北境的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整个雁门关都裹成了一片苍茫。沈砚之站在城楼最高处，指尖摩挲着那枚半旧的玉佩，玉上刻着的“临”字被体温焐得温热，就像多年前那个总爱赖在他怀里的少年。

那年沈砚之还是镇守边关的小将军，在一场围剿流寇的战役里，捡到了浑身是伤的谢临。少年缩在死人堆里，像只受惊的小兽，手里却死死攥着半块发霉的饼，见了他就露出尖尖的牙，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绝望。

沈砚之把他带回军营，给他治伤，教他识字，带他练剑。谢临话少，却总爱跟着他，吃饭时坐在他对面，练剑时站在他身侧，连沈砚之去巡营，他也会悄悄跟在后面，踩着对方的影子走。沈砚之嘴上嫌他黏人，夜里却会悄悄给踢被子的少年掖好被角，看他睡着时微微蹙起的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等我立了功，就向陛下请旨，让你做我的副将。”沈砚之曾在月下对他说，手里的剑映着霜光，“到时候，我们一起守这北境，看遍四季的雁门关。”

谢临当时没说话，只是红了眼眶，猛地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颈窝，像只找到了归宿的小狼。

可安稳日子没过几年，京城传来剧变。老皇帝驾崩，太子篡位，沈砚之因手握兵权被诬谋逆，成了朝廷钦犯。一夜之间，昔日同袍刀剑相向，雁门关成了他的死地。

谢临跪在他面前，额头磕得出血：“将军，让我护你走！”

沈砚之却笑了，把那枚刻着“临”字的玉佩塞进他手里：“傻小子，我走了，北境怎么办？这些百姓怎么办？”他抬手，最后一次揉了揉谢临的头发，“你记住，你是谢家遗孤，当年你父亲为护驾而死，陛下欠你一个公道。现在，是你认祖归宗，拿回一切的时候了。”

谢临不懂，直到沈砚之被押上刑场，他才在监斩官的名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新帝亲封的昭武将军，负责监斩“逆贼”沈砚之。

刑场设在雁门关下，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沈砚之穿着囚服，手脚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抬头，一眼就看见高台上的谢临，少年穿着崭新的铠甲，面无表情，手里握着那柄沈砚之亲手教他用的长剑。

“临儿，”沈砚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风雪，“那剑……还趁手吗？”

谢临的手抖了一下，指节泛白。他想起沈砚之教他练剑时说的话：“剑是护人的，不是杀人的。若有一天，你必须用它对着自己人，那就先问问自己的心。”

可他没有选择。新帝握着他族人的性命，握着雁门关十万百姓的安危，只给了他一个选项——亲手斩下沈砚之的头。

“将军……”谢临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冰雪冻住。

沈砚之却笑了，笑得坦然：“动手吧。你护你的百姓，我护我的家国，本就是一回事。”他挺直脊背，像当年站在城楼上那样，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谢临身上，“只是……答应我，别忘了……春天的雁门关，有漫山的山桃花……”

话音未落，寒光闪过。谢临闭上眼，长剑出鞘，又落下，快得像一场梦。

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谢临僵在原地，手里的剑哐当落地，他看着沈砚之倒下的身影，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被生生剜去了心。

后来，谢临成了北境最有名的将军，守着雁门关，一守就是三十年。他平定了叛乱，辅佐新帝开创了盛世，成了百姓口中的“谢战神”。可没人知道，每个雪夜，他都会独自登上城楼，抱着那枚刻着“临”字的玉佩，一站就是一夜。

他终于等到了春天，雁门关漫山的山桃花开得像当年沈砚之描述的那样，粉白一片，如云似霞。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会揉着他头发，笑着说“临儿，你看这花多像你小时候脸红的样子”的人了。

有人在他晚年时问起，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什么。谢临望着关外的远山，眼底的雪化不开，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护了这天下，却弄丢了我的天下。”

那年他亲手斩下的，不只是沈砚之的头颅，还有自己往后余生所有的春天。山桃花开了又谢，雁门关的风刮了又停，可那个在雪地里对他笑的人，再也没回来过。北境的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整个雁门关都裹成了一片苍茫。沈砚之站在城楼最高处，指尖摩挲着那枚半旧的玉佩，玉上刻着的“临”字被体温焐得温热，就像多年前那个总爱赖在他怀里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