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第一次见到沈知珩,是在隆冬的破庙,雪砸在檐角簌簌响,他捂着颈间深可见骨的刀口蜷在草堆里,沈知珩裹着白狐裘立在光里,银毫挑着他的下巴,眉峰冷峭:“罪臣之子,倒有双勾人的眼。”
他救了林砚,却不是怜,是折。沈府的偏院雕梁画栋,却是座镀金的囚笼,林砚的手曾能写锦绣策论,沈知珩偏让人挑了他指尖嫩肉,逼他学抚琴,指腹磨出的血珠滴在弦上,沈知珩就坐在对面,抿着茶看,淡淡道:“疼?疼就记着,你的命,是我给的。”
他会在林砚咳血时,亲手喂他炖得温热的燕窝,却转头就把林砚藏起来的家祠牌位扔进火盆,看着火光舔舐着“林”字,捏着他的脸逼他看:“林家早没了,从今往后,你只有我。”林砚扑上去想抢,却被他按在火盆边,手背燎起水泡,他也不松,只沉声道:“林砚,别逼我动手。”
府里的老仆念旧,偷偷给林砚塞了出逃的路引,被沈知珩发现,当着林砚的面,乱棍打死。鲜血溅在林砚的白衫上,沈知珩擦着他的眼角,语气温柔又残忍:“看,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你想试试吗?”
林砚的恨里,终究掺了不该有的软。他会在沈知珩熬夜批文时,悄悄端去温茶;会在他出征归来时,盯着他身上的伤口红了眼。可这份软,只换来沈知珩更狠的磋磨。丞相逼亲,沈知珩二话不说应下,大婚那日,红绸从府门铺到内院,他却把林砚锁在婚房隔壁的偏室,让他听着自己与新娘的拜堂声,听着红烛燃裂的轻响,然后推门进来,一身喜服沾着酒气,捏着他的手腕按在墙上,咬着他的颈侧:“林砚,你看,我要什么有什么,你不过是我随手捡的玩物,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那夜,林砚的指尖抠进墙里,抠出血来,一口腥甜咽进肚子里,竟在恨里,生出了几分绝望的爱。
他想逃,趁沈知珩出京时翻了墙,却被提前守在外面的侍卫抓回来。沈知珩回来时,看着被绑在廊下的他,二话不说抽了腰间的马鞭,一鞭抽在他背上,皮开肉绽。“我说过,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他把金链锁在林砚的脚踝上,链身磨着皮肉,“这链子,摘不掉,除非你断了这腿。”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却不是丞相谋逆,是沈知珩自导自演的局。他早察觉丞相反心,假意联姻,实则布网,却没算到丞相留了后手,竟栽赃沈家通敌,拿出的“证据”,竟是林砚早年写给旧部的求救信——那是林砚初入沈府时写的,被沈知珩收着,却不知何时落了旁人手里。
朝野哗然,沈家满门下狱,沈知珩被判凌迟,三日后行刑。林砚去天牢看他,他被铁链锁在石柱上,浑身是伤,左眼被打瞎,眼窝结着黑血,却依旧能精准地看向林砚,笑起来扯裂了嘴角的伤:“原来你早留了后手,林砚,你可真狠。”
林砚想解释,喉咙堵得发紧,只蹲下来替他擦脸上的血,指尖抖得厉害。他花光了所有积蓄,甚至卖了自己的眼角膜,买通狱卒,换了一身囚服想带他走,却被沈知珩一把推开。“别碰我,”沈知珩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沈知珩,就算死,也不领罪臣之子的情。你不是想报仇吗?看着我死,岂不是更痛快?”
他不知道,沈知珩不是不信他,是信他,才故意推开他。沈知珩早料到丞相会拿林砚做文章,他怕自己的执念,拖死最后一点林家的骨血。
临刑前,沈知珩托狱卒给林砚带了两样东西,一枚磨平了棱角的玉佩,刻着“砚”字,还有一张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是用没瞎的右眼勉强写的:“砚砚,别来刑场,恨我,忘了我,好好活。”
可林砚还是去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凌迟之刑,一刀一刀割在肉上,沈知珩咬着牙不吭声,却在每一刀落下时,都朝着林砚的方向望。他的血滴在黄土里,凝成黑褐色的痂,最后一刀割在咽喉时,他看着林砚,嘴型动了动,没人看清是什么,只有林砚懂,是那句他从未说过的“我喜欢你”。
沈知珩的尸骨,被弃在乱葬岗,林砚夜里去寻,扒了半宿的黄土,只找到一块沾着血的狐裘碎片,和那枚被他攥在手里的、刻着“珩”字的玉佩。
他回了沈府,偏院的红烛还燃着,是大婚那日剩下的,燃了半宿,结了厚厚的烛花。林砚把那碎片缝在狐裘里,把两枚玉佩系在一起,挂在颈间,日日抚那把被他血浸过的琴,琴声断了又续,续了又断,像他的心,碎得拼不起来。
他的咳血病越来越重,咳出来的血里带着碎肉,太医来看过,摇着头说,是心脉尽断,药石罔效。他不肯喝药,就守着空荡荡的沈府,守着那些带着沈知珩气息的东西,饿了就啃几口冷糕,渴了就喝几口凉水。
弥留之际,他靠在沈知珩常坐的软榻上,颈间的玉佩硌着心口,疼得厉害,却又带着点甜。他想起那年破庙的雪,想起沈知珩喂他燕窝时的温度,想起他抽自己马鞭时的狠戾,想起刑场上他最后那一眼。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劫,是命,是他和沈知珩,生来就该烬骨焚心的命。
他抬手想去摸桌上的琴,指尖却只碰到一片冰凉,最后一口气咽下去时,颈间的两枚玉佩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像极了那年,沈知珩捏着他的手,教他弹第一支琴时,弦动的声音。
林砚死在沈府的偏院,死在满院的红烛残香里,手里攥着那半张纸,血渍染透了字迹,却遮不住那一句“好好活”。
乱葬岗的黄土,埋了沈知珩的骨,沈府的青砖,葬了林砚的心。世间再无林砚,亦无沈知珩,唯有那年隆冬的雪,年年落下,落在空荡的沈府,落在荒芜的刑场,落在两人相望的每一处地方,冷了岁岁,寒了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