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合海浪

那个虎牙男孩叫小拾。是渔民从暴风雨里捞起的孤儿，整容病历写着“面部重建参照夏时熙证件照”。他像弟弟复刻品般存在，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灵魂——会用炭火烤红薯，敢徒手抓螃蟹，笑声能把海鸥惊得盘旋。

父母把他当复活的人偶，他却偷偷在我手心写：“我是你买的自由。”

我们形成了诡异的共生。

清晨他陪父母扫墓，学弟弟的咳嗽声。午后我教他修船，他手把手纠正我拿锤子的姿势——和童年时弟弟教我握铅笔的力道一模一样。某天他突然说：“哥，你第六块脊椎有颗痣。”那位置只有夏时熙摔跤时看过。

证据在雨季发酵。母亲翻出弟弟的遗物给他穿，所有衣服都莫名合身。父亲教他下棋，他走出弟弟独创的臭棋招数。最可怕的是满月夜，他梦游到海边吹口琴，吹的竟是弟弟生前自创的跑调版《小星星》。

我开始调查这场奇迹。

在整容医院档案室，我找到手术同意书签字栏的星形印记。主治医生回忆：“患者送医时口袋装满星星折纸，拆开全是你的作文手稿。”护士补充：“他清醒时总画两个男孩牵手的涂鸦。”

更深层的线索藏在渔民口中。他们说小拾是随鲸群漂来的，当时穿着我高中校服，口袋里珊瑚刻着：“换我护他一次。”

父母逐渐在真实与幻梦中摇摆。母亲有时会给小拾夹菜时突然落泪：“你不是熙熙。”又会在深夜冲进我房间尖叫：“把你弟弟还给我！”而小拾总能精准安抚——用弟弟撒娇时的鼻音，或是我沉默时的抿唇。

转折发生在台风天。

父母执意要带小拾回城市“复查”，船在风暴中失控。我抓着缆绳跳海时，看见小拾在甲板上展开手臂——像当年弟弟推开我的姿势。

巨浪吞噬视野前，他对我比口型：“哥，这次换我当翅膀。”

醒来时躺在童年卧室。父母守在两床之间，左边是昏迷的小拾，右边是夏时熙的骨灰盒。母亲同时握着两只手输液，药瓶标签分别是“夏时熙的营养针”和“夏时殇的抗生素”。

镜子里，我左脸贴着纱布——不知何时出现了弟弟的胎记。

我们在老宅陷入时空漩涡。

餐厅同时摆着四人份早餐和祭品，母亲会给骨灰盒喂粥，又转头给小拾擦嘴。父亲深夜会对着我的旧照片说话，天亮却催促小拾穿我的校服上学。

最混乱的是弟弟忌日。父母准备了两个蛋糕，蜡烛分别是18和25根。吹灭时所有镜子突然映出少年身影——我，小拾，以及透明轮廓的夏时熙。三个声音同时说：“生日快乐。”

小拾在夏夜突然蒸发。

枕头上留着星形钥匙和纸条：“我去修哥哥的翅膀了。”父母疯了一样翻找，最后在阁楼发现弟弟的童年日记。夹页里贴着泛黄剪报：《双胞胎量子纠缠研究》。

母亲突然清醒了：“时殇，妈妈记得你芒果过敏。”父亲翻出相册，指着百天照：“你脚踝的疤痕是猫抓的，不是熙熙手术的。”

真相在午夜炸裂。小拾带着整容医生现身，播放了手术录像——患者的脸根本是空白，所有“夏时熙特征”都是父母幻觉的投射。医生苦笑：“他们只是需要个容器盛放执念。”

我们策划了最终仪式。

在海边燃起篝火，父母把骨灰盒、我的照片和小拾的假身份证投入火焰。火星腾空时，我看见弟弟坐在鲸鱼背上挥手，虎牙沾着星光。

灰烬里有四张机票。目的地是洱海，乘客姓名是：夏时殇，夏时熙，与永远爱他们的父母。

现在我是鲸群导游，常带着奇怪的一家三口出海。父亲会指着泡沫说：“看，熙熙在潜水。”母亲把糖果抛给海鸥：“时殇小时候就这样喂鸟。”

而某个落日，我回头看见小拾站在礁石上。他没有虎牙，没有病容，只是普通笑着。浪花打湿的裤脚露出胎记——和我左脸新生的印记完全相同。

潮声传来口琴曲，这次是完整的《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