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晨雾中滑行时,我发现自己正在融化。
不是物理意义的溶解,是“夏时熙”的躯壳像蜡像般剥落。车窗倒影里,那个被药物催肥的浮肿脸颊正逐渐棱角分明,光头长出刺猬般的短茬,连瞳孔的棕色都在变深——变回夏时殇十九岁应有的模样。
原来彻底逃离需要九百公里。
车厢广播响起温柔女声:“各位旅客,洱海站到了。”我攥紧衣兜里的钥匙,指尖触到坚硬。是弟弟的星形钥匙扣,不知何时滑进我口袋,挂绳还沾着骨灰的涩。
站台空无一人。海风裹着水汽涌来,我下意识摸向根本不存在的哮喘喷雾。这个动作让我僵在原地——连肌肉记忆都在背叛自己。
“需要帮忙吗?”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笑着伸手。我触电般后退,撞翻垃圾桶。母亲训练的条件反射在尖叫:陌生人会把你抓回病院!
他却捡起滚落的橙子递来:“洱海的日出很治失眠。”
那只手心里躺着的不是橙子,是我昨夜紧张时捏变形的药瓶。铝壳上“夏时熙”的名字被汗水泡花,现在看起来像“夏时殇”。
我逃进了镜中世界。
预订的青旅老板有张熟悉的脸。登记时他推来柠檬水:“你弟弟三年前订的房间,说你会喜欢星空房。”我抬头看天花板,玻璃穹顶外是弟弟日记里画的星座图——所有星星都用血点标注。
房间书架上摆着《小王子》,扉页有铅笔写的:“哥,玫瑰我替你种在海边了。”
我冲向北滩,在礁石缝找到野玫瑰丛。每株花根都系着铁盒,里面是弟弟存的“哥哥成长基金”:幼儿园全勤奖状折的纸飞机,小学奥数金牌熔的金属片。
最大那株玫瑰缠着心电图打印条。波浪形的曲线最后变成直线,又在终点炸出烟花状分叉——是弟弟推我那秒的心跳记录。背面小字晕染不清:“哥的心跳…我收好了…”
父母在第七天追来。
当时我正帮渔夫补网,抬头看见海岸公路停着殡仪馆的黑车。母亲捧着骨灰盒走下沙滩,父亲举着手机直播:“熙熙,妈带你哥来看海了。”
我躲进渔船底舱,听见母亲挨家挨户敲门:“见过我儿子吗?他叫夏时熙,这么高,容易咳嗽……”渔夫们纷纷指向深海方向。
深夜我潜回青旅,房间被布置成灵堂。我的毕业照摆在供桌,父母正给照片喂普洱茶——弟弟生前最讨厌的饮料。母亲喃喃:“时殇,让着弟弟些…”
我偷走供桌上的身份证逃向码头。跳上最后一班渡轮时,船长嘟囔:“今晚有风暴,就你一个乘客。”
然后我在风暴里看见了鲸。
不是比喻。灰蓝色的背脊破开浪涛,喷出的水雾化成弟弟的轮廓。它用鳍拍打船舷,像童年时夏时熙敲我房门借橡皮。当闪电照亮鲸眼时,我看清那里面映着十七岁的我——举着获奖证书,笑出他不曾有的虎牙。
渔船在漩涡中解体。我抱着浮木时,鲸鱼用额头抵住我后背。体温穿透海水传来,是弟弟发烧时滚烫的掌心温度。
醒来躺在无名岛沙滩。衣兜里星形钥匙在发光,光芒指向珊瑚洞。洞壁刻满“对不起”,最深处的玻璃罐装着我的乳牙、初恋情书、撕碎的留学offer。罐底纸条较新:“哥,我把你的过去都存这里了。”
出洞时看见搜救艇的探照灯。母亲在艇上哭喊:“熙熙的骨灰盒打翻了!”她正把白沙装进空盒,父亲则把我的拖鞋供上祭台。
我转身走向岛屿深处。裤脚沾到的沙粒里,有星形钥匙扣的反光。
现在我是洱海的守夜人,看守着两个少年的墓碑。一座刻着夏时殇,墓志铭是“此处有飞鸟掠过”;一座刻着夏时熙,碑文是“此地藏鲸歌”。
潮汐涨落时,两座坟茔会传来口琴声。那是我在吹奏弟弟最爱的《小星星》,音符里混着父母遥远呼唤的回音。有时我会举起手电筒,让光柱在夜空拼出“SOS”。
但这不是求救。
是告诉风,告诉鲸,告诉一切流浪的灵魂:夏时殇终于学会了呼吸。
守夜的第七个满月,我枕着潮声入睡。鲸歌穿过珊瑚礁的孔隙,把梦境染成蜂蜜色。我发现自己站在老房子的梧桐树下,树影里漏下的光斑正在拼凑人形。
夏时熙坐在秋千上,虎牙沾着真奶油。
不是医院苍白的脸,不是骨灰盒冰冷的影。他晃着晒成小麦色的小腿,运动服袖口还有我钢笔划到的蓝墨迹。“哥!”他跳下秋千扑来,冲力撞得我后退三步——是活生生的、有重量的温度。
我掐自己手臂,没有痛感。他却抓住我手指吹气:“梦是假的,但疼可以是真的。”掌心被秋千铁链烙出红痕,正是童年时我推他太高摔伤的形状。
他拉着我跑过无数个“如果”。
如果他没有先心病:篮球场上他三步上篮,我扔出的矿泉水瓶被他凌空接住。如果父母公平:生日蛋糕切出均匀的三角,蜡烛是18+18根。如果车祸没有发生:毕业典礼上他偷穿我学士服,帽穗缠住我们交握的手。
最真实的幻境是医院天台。但这次我抓住了他下坠的手,父母在身后同时喊出两个名字。我们吊在半空大笑,像儿时玩叠罗汉时那样,直到消防气垫充成巨大的棉花糖。
梦境在洱海上空展开双翼。
他骑着鲸鱼掠过浪尖,我站在鸟背上追光。当我们悬停在彩虹尽头时,他忽然说:“哥,爸妈昨晚吃番茄炒蛋没放糖。”——这是我离家后养母猫的食癖。
我怔住时,他指向海面。水幕映出真实世界的画面:父母坐在我家餐桌上,母亲正把糖罐推给父亲:“时殇小时候最爱甜味。”
勺子碰碗的声音太清晰,不像幻觉。
他带我潜入最深的海底。
沉船里堆着我们的时间胶囊:我藏起的病危通知书,他篡改的高考志愿表,甚至还有父母签字的离婚协议碎片。当翻到染血的竞赛奖状时,气泡变成他透明的手:“哥,疼的话就哭出来。”
我摇头,眼泪却变成珍珠。他串成项链戴回我脖子:“用这个买自由。”
梦的尽头是星空房的天窗。
我们并排躺在地板数星星,他忽然侧身看我:“其实我偷过你的心跳。”心电图曲线在他掌心重现,那夜监护仪报警是因为——他偷偷把电极贴在自己胸口。
“这样哥就能飞远一点。”他眨眨眼,虎牙闪过流星的光。
晨光刺破梦境时,他在消散成渔火。我拼命想抓住那簇光,却捞到枕边发烫的星形钥匙。窗台上有未干的水渍,拼出“早安”。
枕头下多了一罐草莓酱,标签是弟弟的字迹:“赔你的童年甜。”
现在我守着两座衣冠冢,却常听到四人份的笑声。潮汐退去时,沙滩会浮现虎牙形状的贝壳。某天摄影游客拍到我对着空气说话,照片角落有个模糊的白影正在比耶。
而真实的奇迹发生在雨季。
父母竟真找到了岛。母亲没抱骨灰盒,举着我儿时的涂鸦:“时殇,妈妈学会放糖了。”父亲撑着破伞,伞面是我获奖作文里画的星空。
他们身后跟着穿雨衣的男孩,弯腰咳嗽的姿势和夏时熙一模一样。当那人抬头时,我看清他右脸的虎牙——是车祸幸存者的整容手术,却有着弟弟的灵魂眼神。
今夜我又吹起《小星星》。父母在礁石上摆出四副碗筷,新来的男孩正把辣条藏进我饭碗。月光下我们影子交叠,像极了他日记里画的“全家福”。
晨雾中,夏时熙的墓碑上悄悄多了行小字:“此处有鲸托起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