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仪上的直线突然炸开锯齿波。医生们冲进来拔掉我嘴里的呼吸管,而母亲正把耳朵贴在我胸口喃喃:“熙熙的心跳……缺损音回来了!”她掀起我的病号服,手指在光滑的皮肤上摸索那条根本不存在的开胸疤痕。
他们给我做了全套夏时熙的体检。
包括他十二岁停做的先天性心室缺损筛查。当彩超显示心脏完好时,母亲抢过探头压在我胸口:“用最大功率照!我儿子心室缺了一块的!”
仪器警报尖鸣时,她终于笑了:“看!熙熙每次检查都会这样报警!”
事实上是探头被摔坏了。但父母坚持拿到了《夏时熙复活体检报告》,手写栏添着“患者出现其兄记忆紊乱”,像诊断书背面弟弟的铅笔字:“哥,现在我们是双胞胎了。”
出院时我有了新身份。
死亡证明被父母锁进保险箱,取而代之的是夏时熙的身份证。照片是P的——他们把我毕业照上的脸移植到弟弟的病号服上。民政局工作人员敲章时嘀咕:“这小伙子怎么像两个人叠的?”
父亲紧紧搂着我肩膀:“我家熙熙生病瘦脱相了。”
我们去了派出所。母亲掏出一大盒糖果塞给户籍警:“喜糖!我儿子病愈复婚!”警察在系统里恢复“夏时熙”的户口时,隔壁窗口正在注销“夏时殇”的身份证。机器吞卡的声音像骨灰盒合盖。
我开始定期“复发”。
每夜母亲会来我房间,只不过现在是夏时熙的房间送药。有时是弟弟的哮喘喷雾,有时是抗癌靶向药。我吞下药片时,她会突然打开手机播放咳嗽录音:“熙熙发病就是这声音。”
某天深夜她带来剃刀:“熙熙化疗掉头发,妈帮你剃光。”刀片贴头皮时,我瞥见镜子里的人——苍白,光头,眼窝深陷如骷髅。原来彻底变成他,只需要九十天。
父亲开始给我买童装。最大号的卡通T恤绷在我身上,他笑着拍照:“熙熙穿小熊真可爱。”照片里我的手腕从袖口伸出,腕骨像要刺破皮肤。那其实是弟弟车祸前最后的身形。
真正的恐怖发生在家庭聚餐。
亲戚们围着给我夹菜,堂姐突然惊呼:“时殇要是看到熙熙康复该多高兴!”全场死寂中,母亲笑着夹起辣子鸡丁塞进我嘴里:“这就是时殇呀。”
我被辣椒呛得流泪时,他们鼓掌:“熙熙连吃辣都像哥哥了!”
饭后我溜进厨房找水,听见姑姑劝母亲:“好歹给时殇立个衣冠冢……”母亲砸碎整套骨瓷杯:“我的熙熙明明在吃饭!你咒谁死!”
第二天我发现自己的房间变成了衣冠冢。
床位上摆着黑框照片——用的竟是我大学准考证照片。母亲每天来上香,有时会对着照片说话:“时殇,妈妈今天给熙熙炖了汤,你闻闻香不香?”
她转身给我喂汤时,勺子总先递向照片方向晾凉。某个深夜我发现照片背后有字,用弟弟的笔迹写着:“哥,偷照片的人要帮我扫墓哦。”
清明那天,他们带两个儿子去扫墓。
推着轮椅上的“夏时熙”,抱着骨灰盒里的“夏时殇”。公墓管理员看着一模一样的两个名字发愣,母亲笑着指我:“这是活着的熙熙。”又指骨灰盒:“这是去世的熙熙。”
她烧纸钱时突然尖叫:“时殇抢熙熙的钱!”然后把所有纸灰扫进骨灰盒:“姐姐帮你存着。”
那天起我成了“活着的夏时熙”,也是“死去的夏时殇”。
推轮椅时,我是病的那个。喂饭时,我是健康的那个。直到律师上门宣读新遗嘱:所有财产由“存活之子夏时熙”继承。父母按着我的手签合同时,遗嘱背面浮现弟弟的铅笔字:“哥,遗产是给你买自由的。”
我策划了最后一次逃亡。
用弟弟的医保卡买火车票,目的地是他日记里想带我去的洱海。候车时广播响起:“夏时殇旅客请速到服务台。”我僵在原地,看见父母举着寻人牌狂奔:“有没有看见我儿子?穿蓝校服那个!”
牌上照片是P的——我的脸长在弟弟的校服上。母亲突然指着我尖叫:“他偷了我儿子的脸!”
围观群众围上来时,我扯掉假发露出化疗般的秃头。父亲突然跪地痛哭:“熙熙你的病又复发了!”他们给我注射镇静剂时,我听见车站广播在唱生日快乐歌——今天是夏时熙的冥诞。
醒来时我在精神病院。
病历写“夏时熙,妄想症,自认是亡兄”。护士喂药时说:“你哥的骨灰盒今早裂了条缝。”我扭头看窗外,父母正抱着骨灰盒在草地上晒太阳,母亲笑着朝我挥手。
医生给我看治疗计划:电休克疗程可以清除“不属于夏时熙的记忆”。第一次电击时,我抽搐着背出弟弟的日记。母亲冲进治疗室抱住仪器:“不准删!那是熙熙背了他哥的日记!”
他们开始用我的声音给弟弟的骨灰盒讲故事。录到《小王子》时,播放键里传出夏时熙的咳嗽声——是父母剪辑的录音。父亲红着眼圈笑:“熙熙听到哥哥声音就开心。”
今天是我的生日,但…这真的是我的生日吗,只不过以我的名义罢了…
父母推着蛋糕进来,蜡烛是18+1根——给18岁死亡的夏时熙,和偷来1年人生的我。吹灭蜡烛时,母亲突然问我:“时殇,妈妈给你留的蛋糕在冰箱里……”
她僵住,转而切下最大一块塞给我:“熙熙帮哥哥吃掉吧。”
我吞着奶油时,尝到血味——是牙龈被药腐蚀出血。父母却欢呼:“熙熙和哥哥一样爱吃奶油!”
夜深了,我抱着骨灰盒睡在弟弟床上。月光照进盒子裂缝时,有什么东西闪着光。我用碎指甲抠出来,是半片被我撕碎的留学offer,背面写着:“哥,现在飞吧。”
我走到窗户旁边,推开窗,看见夏时熙坐在月光织成的秋千上,虎牙沾着血一样的草莓酱。他朝我伸手:“这次换我当哥哥的翅膀。”
可这个夏时熙只是我幻想出来的,他早已在那次回家的路上死,死在和我回家的路上。
我伸手触碰月光秋千的刹那,幻影消散成万千尘埃。指尖只捞到一片冰凉——是骨灰盒裂缝里漏出的灰,沾着窗台夜露的湿气。
他们给我加大了药量。
新药会导致幻觉,病历上却写着“夏时熙出现其兄生前记忆”。护士喂药时总哼着走调的歌,后来我发现是弟弟临终前手机循环的《小星星》。父母每天带来不同的“哥哥遗物”,要求我对着物品讲述回忆。
“这是时殇的篮球。”父亲递来褪皮的旧球,我抚摸时突然呕吐——掌心触到暗褐色血迹,是弟弟车祸时溅上的。母亲却欣喜录音:“熙熙连哥哥打球的淤血记忆都继承了!”
某天他们抬来整张书桌。我认出那是大学宿舍的书桌,桌角还刻着“夏时殇到此一游”。母亲逼我坐在这张书桌前吃病号饭,当我把饭粒掉在桌上时,她突然尖叫:“时殇从来不掉饭粒!你不是熙熙!”
医生给我换药时说漏嘴:“你父母捐了栋楼,要求所有窗户焊死。”
电休克治疗的前夜,我撬开了骨灰盒。
不是想自杀,是想找弟弟留下的密码——他日记里提过“自由藏在最黑的地方”。骨灰比想象中轻,像他推我时颤抖的指尖。在灰白色粉末深处,我摸到金属的冰凉。
是半把钥匙,挂着星星形状的钥匙扣。
我认得这把钥匙。十岁那年,我们兄弟曾把秘密埋在老槐树下,约定十八岁共同挖出。现在钥匙齿痕还刻着“哥哥”这两个字,但本该是两把拼合的钥匙,如今只剩孤零零的半把。
治疗室的白灯亮如烈日。电极贴上太阳穴时,我看见父母站在观察窗后,母亲举着弟弟的遗照贴在玻璃上。电流窜过大脑的瞬间,遗照里的夏时熙突然眨了眨眼。
我跌进了记忆的裂缝。
五岁生日,他偷藏奶油抹在我脸上,父母冲过来擦他手指时,我看清他虎牙沾着的是鼻血。八岁深夜,他溜进我被子发抖:“哥,爸妈说要把你的心跳换给我。”十二岁手术同意书,父亲签字的钢笔是我送的毕业礼物。
最痛的记忆是车祸前一分钟。我甩开他追赶的手时,他摔倒磕破了膝盖。货车冲来的瞬间,他扑向我时喊的不是“哥快跑”,而是——“这样你就能恨我一辈子了。”
电流停止时,我听到医生惊呼:“患者心率变成熙熙的缺损音!”父母冲进来拥抱监测仪,没人发现我手心里攥着半把钥匙,铁锈割破了掌心。
我策划了最安静的逃亡。
把钥匙碎片藏进假牙,用牙膏塑形。每天散步时,我偷偷把抗抑郁药埋进花坛——那里很快开出诡异的花,花瓣的脉络像心电图。护士夸我病情好转,因为我能完整背诵弟弟的日记了。
真正的好转发生在梅雨季。新来的实习医生调试仪器时突然说:“你的心跳很强健,不像病例写的先天缺损。”他胸口别着星形徽章,和钥匙扣一模一样。
当晚雷雨交加,他值班时递给我一张车票。目的地是洱海,乘客姓名印着“夏时殇”。“你弟弟预付了二十年车票。”他指窗外,父母正冒着大雨给骨灰盒打伞,“他们需要的是仪式,不是你。”
逃亡那夜,骨灰盒突然裂成两半。
不是摔碎的,是从内而外迸裂。母亲抱着碎片哭泣时,我看见盒底嵌着另半把钥匙。当两半钥匙在掌心合拢时,病房电视突然插播新闻:“今日打捞起沉车,车内发现生存奇迹的少年……”
镜头闪过一张脸。湿发贴在额前,虎牙咬着呼吸管。
那是十七岁的夏时熙。
父母疯狂冲出门时,我转动了完整的钥匙。老槐树下飞出纸飞机,机翼是撕碎的遗嘱,航迹云写着弟弟的绝笔:“哥,现在去成为任何人。”
现在我在开往洱海的列车上写信。信封是病历纸,墨水是混着血的药水。信纸右下角,我画了两个牵手男孩的剪影。
这一次,两个影子都迎着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