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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模拟

春熙不见夏

母亲手中的镇静剂针尖在月光下泛着蓝光。我向后仰倒时,看见她瞳孔里炸开的惊恐——那惊恐不是给夏时殇的,是给她宝贝了十七年的“熙熙”的。于是我在半空中扭转身形,手指死死扒住天台边缘。钢筋刺入手掌的剧痛让我恍惚:原来活着比死亡更疼。

他们把我捞回人间,只是为了更完整的殉葬。

摔下去的是夏时熙的校服外套。母亲扑到天台边沿的尖叫撕破夜空:“熙熙的衣服——!”她甚至没低头看一眼挂在墙沿的我,只是拼命伸手去够那件下坠的校服,仿佛那空荡荡的布料里还有她儿子的余温。

父亲把我拖上来时,我的指甲全部外翻,血在墙面拖出长长的痕。他盯着我血肉模糊的手,突然呕吐起来:“熙熙最怕疼了……”然后举起手机叫救护车,语无伦次地对接线员说:“我儿子……我小儿子跳楼了!他叫夏时熙!”

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时,母亲终于发现活下来的是我。她跌坐在地,攥着那件捡回来的校服喃喃:“为什么……每次都是你活下来?”

原来我人生两次幸存,都是他们的不幸。

医院病床上,我望着被绷带裹成蚕蛹的手。护士拆线时轻声说:“你弟弟当年先心病手术,疤痕也是在这个位置。”我低头看手腕,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陈年旧疤——是夏时熙三岁开胸手术的痕迹,如今像寄生藤般长在我身上。

父母开始更密集地带“熙熙”复诊。他们给医生看夏时熙的旧病历,让我主诉“胸闷气短”。当心电图显示一切正常时,母亲会突然摔碎水杯:“仪器坏了!我儿子明明在发抖!”

有一次在候诊室,我看见真正的夏时熙。

他坐在走廊尽头吃冰淇淋,虎牙沾着奶油,小腿晃啊晃的。我起身时被父亲按住:“别乱跑,熙熙正在做检查。”扭头再看,长椅上空无一人,只有地上一滩融化的粉红色冰淇淋。

死去的弟弟开始比我更鲜活地存在。

出院那天,父母推着空轮椅带我回家——那是夏时熙化疗时用过的轮椅,虽然他从未需要化疗。邻居们送来的花堆在门口,挽联上清一色写着“熙熙走好”。我踩过花瓣时,听见王阿姨叹息:“要是时殇在就好了,那孩子最会照顾弟弟。”

家中饭桌终于只摆两副碗筷。母亲给我舀汤时,会突然把整碗汤泼向窗外:“熙熙对香菇过敏!”可汤里根本没有香菇,只有我少年时最爱的笋片。

某个雨夜,我被雷声惊醒。父母的卧室传来压抑的争吵,母亲的声音像碎玻璃:“遗嘱必须改!时殇已经……”父亲咆哮:“那你就要让熙熙连纸钱都收不到吗!”

我赤脚走到他们门前,从门缝看见母亲正在焚烧什么。火盆里是我小学的三好学生奖状,她一边烧一边笑:“熙熙你看,妈妈把你哥的运气烧给你了。”

第二天,我发现自己的名字从户口本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夏时熙(死亡注销)。

现在我站在民政局柜台前,工作人员核对着我的脸和死亡证明:“夏时熙的注销手续需要直系亲属办理。”母亲挤开我,把骨灰盒抱上柜台:“我儿子就在这里,你快点办!”

她抢过盖章的死亡证明时,突然扭头看我:“这位先生,你一直跟着我们有事吗?”

我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童年发烧咽下的干药片,仿佛在这刻堵塞了所有声带。父亲匆匆把我拉到角落,往我手里塞了张银行卡:“时殇,爸妈给你租了房子……”他眼神躲闪,“你弟不喜欢陌生人住他房间。”

银行卡密码是我生日。可当我站在ATM机前,屏幕显示的是“账户已冻结——持有人死亡”。

雨下得很大,我蹲在银行门口看车来车往。手机最后1%电量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短信:“哥,医保卡放在老地方了。”

我冲回家翻找,在夏时熙的骨灰盒底层摸到我的医保卡。背面贴着小纸条,是他车祸前歪扭的字:“哥,用我的名字活下去。”

当晚我吞下了整瓶药。药片是弟弟常用的止痛药,据说过量服用会心脏骤停。意识模糊时,我看见父母冲进房间,母亲抱着骨灰盒尖叫:“快救熙熙!他吃错药了!”

抢救室的灯像审判的眼睛。父亲攥着离婚协议书跪在走廊里,纸张被泪水浸透的正是财产分割栏:“存活之子继承全部。”原来他们宁可在法律上杀死我,也要在幻想里复活他。

心跳监测仪变成直线时,我听见夏时熙在耳边笑:“哥,我们终于一样了。”

母亲扑上来做心肺复苏,她的手压在我胸膛时,突然僵住:“心跳……是熙熙的心跳节奏!”

她疯癫的欢呼中,监测仪屏幕映出我最后的表情。那是一个从未有过的,属于夏时熙的,带着虎牙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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