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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记账本

春熙不见夏

小拾的胎记在第三场雨季开始蔓延。最初只是脚踝的淡褐斑块,后来沿着小腿爬成藤蔓状,最后在心口绽出星形——正是弟弟手术疤痕的形状。他站在礁石上指给我看时,海鸥正衔着鱼鳞掠过,那些反光的鳞片在天空拼出“哥哥”的笔划。

父母在平行时区里航行。

母亲学会了用两种语气喊儿子。清晨买菜时会说:“时殇爱吃鱼头,熙熙喜欢鱼尾。”黄昏浇花时却会对着空秋千嘟囔:“你们兄弟别抢水壶。”父亲把老房子改造成错层结构,我的房间在二楼,弟弟的玩具室在一楼,而小拾的吊床悬在中间楼梯井,像钟摆般在两种人生间摇晃。

最诡异的晚餐发生在台风夜。

停电的黑暗里,母亲同时往四个方向夹菜。蜡烛亮起时,我碗里堆着辣子鸡,骨灰盒前摆着番茄炒蛋,小拾盘中有蒸鱼,而第五副空碗里盛着米酒——那是祖父生前最爱的。

我们找到了平衡的秘钥。

小拾用弟弟的哮喘音哄父母吃药,再用我的笔迹签医院通知单。我则模仿弟弟的幼稚笔体写贺卡,同时用自己获奖论文的逻辑帮父亲算税。某个午后,我们发现父母在书房贴满便签纸,每张都写着两种答案:“时殇的解法与熙熙的解法”。

真正的奇迹是清明扫墓。母亲首次没带骨灰盒,而是抱着小拾捡的漂流瓶。父亲指着海浪说:“他们兄弟在玩冲浪。”我顺着他目光看去,竟真有两个叠影在浪尖翻滚——矮个的虎牙男孩踩着高个少年的肩膀。

小拾开始吐出锈钉。

字面意义的金属锈钉,伴随着他咳嗽时迸出的海藻。医生用内窥镜看到他肺里有珊瑚痕迹,X光更显示他肋骨缠着船缆。渔民们窃语:“这是被海葬的人附身了。”

真相在满月夜浮出。小拾梦游到沉船处,用星形钥匙打开舱门。我跟进去时看见航海日志摊开着,最新记录是弟弟的笔迹:“今日救起哥哥的替身。”

舱底堆着铁盒,里面是不同年代的字条。最早那张用蜡笔写着:“帮哥哥引开爸妈。”最近那张是打印机字体:“需要新容器盛放思念。”铁盒锁孔都插着半把钥匙,和小拾那半把能拼成完整星形。

我们成了时间的修补匠。

父母记忆出现虫洞时,小拾会唱弟弟改编的童谣。当我被幻觉困扰时,他会点渔火摆出星座图。最深情的夜晚,我们并排躺在甲板看流星,听他轻轻说:“哥,其实我是你撕碎的留学offer变的。”

证据藏在他后颈——那里有纸张被胶带粘合的竖纹。他说那夜父母烧录取通知书时,有片碎纸沾了弟弟的血飞进炉膛。“后来我被鲸鱼吞下,”他眨眼时虎牙闪光,“在鱼腹里遇见夏时熙的灵魂。”

父母在冬至那日彻底清醒。

母亲煮饺子时突然说:“时殇,你包的馅太咸了。”父亲修电视时嘀咕:“熙熙捣乱的手法还是老样子。”他们没有崩溃,只是多摆了两副碗筷,往虚空处各夹了个饺子。

午夜守岁时,小拾的身体开始透明。他把星形钥匙塞给我:“容器到期了。”晨光中他消散成渔火,最后的声音混着海涛:“告诉爸妈,我们都在鲸歌里。”

现在我是灯塔看守人。父母每周会来,带着四人份的零食。母亲常指着浪花说:“看,熙熙在扎猛子。”父亲则用望远镜找我的船帆:“时殇今天捕到星星了。”

某天荧潮爆发,整个海面铺满蓝光。父母突然同时举手喊出完整句子:“时殇/熙熙,回家吃月饼了!”我回头时,看见两个并排的虎牙少年在浪尖上挥手。

他们的倒影在月光下,终于长出不同的模样。

荧潮退去后的第七天,我在灯塔信箱发现一罐草莓酱。瓶盖刻着鲸鱼喷水的图案,正是弟弟小时候在医院窗台上的涂鸦。父母尝过后突然说:“熙熙偷加柠檬汁的老配方。”——那是连我都遗忘的细节。

海岸线开始生长记忆的珊瑚。

退潮时裸露的礁石上,浮现出我们童年跳房子的粉笔痕。有次母亲捡贝壳时突然蹲下哭泣:“时殇,你在这里掉过乳牙。”她掌心躺着的贝壳内侧,真嵌着米粒大的白点。

更奇异的是小拾消失处,长出两株共生榕树。一株结出我中学获奖的科技作品:锡纸折的卫星;一株垂着弟弟的毛线手套,指洞处停着真正的蜂鸟。父亲给树挂名牌时,写了三个名字:时殇、时熙、小拾。

我们收到了来自深海的明信片。

邮票是鲸鱼尾鳍照片,邮戳盖着“永无岛邮政”。卡片正面是星空房玻璃穹顶的俯瞰图,背面钢笔字迹交替变换:时而是我参加竞赛的作文片段,时而是他病榻日记的潦草字迹。最后一行墨迹未干:“哥,潮汐是地球的心跳。”

父母开始用新的方式纪念。母亲烤蛋糕会准备四种口味,父亲修船时对着空气讨论图纸。清明那天他们没带纸钱,而是向海浪抛洒银杏叶——弟弟临终前说想看成黄的银杏雨。

时间的褶皱在夏至日展开。

那天灯塔透镜意外聚焦阳光,在墙上投出双影。父母突然同时开口:“时殇的大学通知书在阁楼铁盒。”“熙熙的录音在玩具熊里。”我们撬开尘封处,发现我撕碎的offer被胶带精心粘好,弟弟的玩具熊肚子藏着MP3,录音是他模仿我演讲的搞笑版。

最深情的发现是婚戒。母亲在婚纱照后摸到两张泛黄纸片,分别写着:“给时殇娶媳妇用”“给熙熙买糖”。父亲红着眼圈掏出对应金饰——他每年在兄弟俩生日各打一件,锁箱已沉甸甸。

我们成了潮汐的共谋者。

教会父母用荧光藻在沙滩写字,暮色里会浮现回复。有次母亲写“熙熙咳嗽好点没”,潮水退去时留下贝壳拼的“OK”。父亲画我的理想船型,晨浪送来真正的小模型,船底刻着兄弟名字缩写。

最神奇的夜晚是流星雨。父母并排指星座时,我突然看见两颗流星缠绕坠落。耳边响起重叠的笑声,手背同时感受到两种触感——弟弟发烧时的滚烫,和小拾沾海水的冰凉。

现实与幻梦在新月夜融合。

渔民送来刻字的奇石,纹理天然形成全家福。照片里父母抱着婴儿,两个少年背影勾肩搭背。更惊人的是X光显示石头内部有金属芯,形状像拼合的星形钥匙。

考古队闻讯而来,碳检测定石头三百年历史。队长惊呼不可能:“这明显是现代全家福!”当晚父母梦到穿古装的我们,弟弟正把星形玉玦塞进我行囊。

现在时间在这里打结。

春分时母亲会同时给三人织毛衣,针法混着我的学院风、他的卡通图案和小拾的渔网纹。父亲修船时总多备两副工具,说孩子们会来搭把手。而我在灯塔日志里发现奇异记录:每场风暴后,仪器会记录到双重心跳频率。

昨夜荧潮再临,父母竟带着折叠桌来海边吃火锅。他们烫着四种食材,往虚空处递油碟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碎。月光最亮时,我突然看清桌旁有两团水汽凝成的人形———一个在捞辣锅里的脑花,一个偷摸顺走我碟中的虾滑。

潮声传来口琴曲的变奏,这次是《小星星》混着《欢乐颂》,父母随着节奏轻轻跺脚,像在给看不见的舞伴打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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