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的舟船劳顿,在抵达通州码头时达到了顶点。当脚踏上坚实的北方土地,苏晚卿被扑面而来的干冷空气激得一阵轻咳。放眼望去,是与江南水乡截然不同的景象:天更高,更灰,土黄色的城墙巍然矗立,往来行人衣着厚重,神色间带着几分天子脚下的匆忙与漠然。
赫德府上派来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是两辆西式的、带有玻璃窗的黑色马车,拉车的高头大马神态倨傲,车夫亦是穿着制服的洋人。这阵仗又引来码头不少侧目。苏文敬强自镇定,扶着夫人女儿上了前面那辆更宽敞的马车,自己则与管家坐了后面一辆。
车轮碾过北京凹凸不平的灰渣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晚卿紧紧挨着母亲,透过冰冷的玻璃窗,怯生生地打量着这座帝国都城。高大的牌楼、森严的衙门、熙攘的市井……一切都陌生而庞大,让她感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助。马车最终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停在一座融合了中西建筑风格的宅邸前。青砖围墙很高,黑漆大门透着威严,门口站着的不再是中国门房,而是两个穿着笔挺制服、腰杆挺直的洋人仆役。
这就是她未来的“家”了。晚卿的心,沉得像坠了铅。
赫德并未亲自在门口迎候,出面的是那位之前去过来苏州的洋女管家和一位华人账房先生,礼节周到却透着疏离。宅邸内部更是让苏家三口无所适从。光洁可鉴的木质地板、高悬的水晶吊灯、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壁炉里跳跃的火光、还有那些线条硬朗的西洋家具……处处都与江南老宅的温婉精致格格不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薄荷又混合了皮革的陌生气味,那是赫德身上常有的雪茄和古龙水的气息,此刻充满了整个空间,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存在。
婚礼定在抵达北京后的第三天。这期间,晚卿被安置在一间精心准备的、带有独立卫生间的客房(这又让她困惑良久)。赫德似乎很忙,只是在他们抵达当晚设了一场小型家宴接风。宴席上,他穿着正式的燕尾服,举止优雅,试图通过通译与苏文敬交谈,内容无非是旅途辛劳、京城气候等客套话。晚卿全程低着头,几乎未曾举箸,能感觉到那双灰蓝色的目光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婚礼当日清晨,天还未大亮,晚卿便被叫起梳妆。凤冠霞帔是早在苏州便备好的,极尽精美繁复。几个赫德府上的中国仆妇(据说是特意雇来的)手脚麻利地帮她穿戴,嘴里说着吉祥话,眼神却忍不住往这位即将嫁给洋老爷的传奇小姐身上瞟。
镜子里的人,面敷浓粉,颊染胭脂,唇点朱丹,被层层叠叠的锦绣华服包裹着,美则美矣,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晚卿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这身象征喜庆的大红,在她看来,却像是某种献祭的仪式服。
婚礼的前半段,严格遵循了中式礼仪。赫德竟也配合地穿上了不太合身的中国新郎官服,戴着插了宫花的礼帽,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却意外地冲淡了几分他身上的异域压迫感。拜天地,拜高堂(对着苏文敬和李氏的空座椅,因苏家祖先牌位并未请来),夫妻对拜……晚卿像个被牵引的木偶,机械地完成每一个动作,盖头下的世界一片模糊的红,耳边是喧闹的喜乐和听不懂的洋人宾客的谈笑声。
关键的冲突,发生在仪式之后,婚宴开始之前。
按照之前的“妥协”方案,那位洋女管家带着两个女佣,捧来了那件洁白的西式婚纱,通过通译委婉地表示,赫德先生希望新娘能换上这身礼服,与宾客们见个面,并拍摄一张合影。
“不行!”李氏第一个站出来,将晚卿护在身后,脸色铁青,“这成何体统!拜了堂便是礼成,哪有新娘子抛头露面换衣服的道理?还要拍照?那是摄魂夺魄的妖法!”
苏文敬也皱紧了眉头,虽然收了天价聘礼,但最后的体面他必须争一争:“赫德先生,此举恐有不妥。小女乃名门闺秀,岂能如此……”
赫德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看了一眼从头到尾都像受惊雏鸟般缩在母亲身后的晚卿,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他用英语对通译说了几句。
通译连忙躬身对苏文敬道:“苏老爷,赫德爵士说,入乡随俗,中式礼仪已经遵从。但在西方,新婚夫妇与宾客合影是重要的仪式,象征着接受众人的祝福。这件礼服是爵士特意为夫人订制的,他希望夫人能穿上它,哪怕只是片刻。这并非羞辱,而是……尊重。”
“尊重?”李氏几乎要哭出来,“这分明是折辱!我的女儿不能穿成这样给外人看!”
晚卿被母亲紧紧攥着手,能感觉到她剧烈的颤抖。她抬起头,透过珠帘的缝隙,第一次清晰地、近距离地看向那个已经成为她丈夫的男人。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带着一种属于强者的、平静的威压。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也正看着她,里面没有戏谑,没有强迫,却有一种让她更加害怕的、深不见底的期待。
整个花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中方亲友面面相觑,洋人宾客则好奇地张望。一边是固执的传统,一边是强势的西方礼仪,这场联姻第一次公开的碰撞,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在新婚当日猝不及防地爆发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身穿大红嫁衣、脸色惨白的苏晚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