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花厅里,红烛高烧,喜气洋洋的装饰与此刻冰冷对峙的气氛形成了尖锐的讽刺。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李氏压抑的抽泣和西洋座钟滴答作响的、令人心慌的节奏。晚卿能感觉到母亲紧握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也能感觉到对面那道来自她新婚丈夫的、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
她像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母亲绝望的维护和父亲铁青的脸色,那是她十七年来安身立命的伦常世界;另一边是那个刚刚与她拜了天地的男人,代表着无法抗拒的强大力量和完全未知的未来。拒绝,会当场激怒他,让父母难堪,也让苏家刚刚得到的那点“体面”荡然无存;顺从,则意味着踏破她内心最后的底线,一种比身体远嫁更可怕的、精神上的屈服。
通译还在努力地打着圆场,声音干巴巴的:“夫人,只是片刻就好,就在内厅,不会有太多外人……赫德爵士非常希望……”
“不行!说什么也不行!”李氏几乎是尖叫起来,将晚卿往后拉了一步,仿佛那件白纱是什么洪水猛兽。
赫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显然失去了耐心。他没有再看苏氏夫妇,而是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直接锁定了珠帘后那双充满惊恐的眸子。他用一种放缓的、但依旧带着命令口吻的英语对通译说:“告诉我的夫人,我在请求她。”
“夫人,爵士说……他在请求您。”通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请求”?这个词通过通译的嘴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扭曲感。一个如此强势的人,用“请求”这个词。晚卿的心猛地一跳。她看到赫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之前的强势似乎褪去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是专注的期待,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是她看错了吗?
她忽然想起离家前,父亲在书房里对她说的最后一番话:“晚卿,既已至此,便要识大体。赫德先生非是常人,你……需懂得顺势而为,莫要一味倔强,惹恼了他,于你、于苏家,都无益处。”
识大体。顺势而为。
这六个字像沉重的枷锁,套在了她的脖子上。她明白,在这场力量悬殊的对抗中,她根本没有说不的资格。所谓的“请求”,不过是强者给予的最后一点颜面。
继续僵持下去,只会让场面更加难堪,让父母更加痛苦。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但她拼命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赫德身上淡淡的雪茄味和厅里鲜花的香气,呛得她喉咙发紧。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僵局。
“卿儿!”李氏不敢置信地看着女儿。
苏文敬也愣住了,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颓然移开了目光。
赫德眼底那一丝紧绷似乎终于放松了,他几不可见地颔首,对女管家示意了一下。
女管家立刻带着捧着婚纱的女佣上前,对晚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晚卿松开了母亲的手,那手冰凉。她不敢看父母的表情,低着头,像赴死一般,跟着女管家走向旁边的内室。
在内室里,换衣的过程像一场模糊的噩梦。沉重的凤冠被取下,繁复的嫁衣被一层层褪去,露出里面单薄的亵衣。晚卿羞耻得浑身发抖,紧紧闭着眼,任由那些陌生的手将冰冷的、光滑的西洋缎子裹上身。束胸衣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巨大的裙撑让她行动笨拙。当最后一切停当,她睁开眼,看到镜子里那个穿着纯白露肩礼裙、脖颈和手臂都裸露在外的女子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这根本不是她。这是一个怪诞的、陌生的洋娃娃。
当她被女佣搀扶着,重新走出内室时,整个花厅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中式喜庆的红色背景前,站着一位身穿西方洁白婚纱的新娘,这画面本身就有一种强烈的、不协调的震撼。
赫德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他走上前,向她伸出了手臂。晚卿犹豫了一下,颤抖着,将手轻轻搭在了他结实的小臂上。他的体温透过西装布料传来,烫得她指尖一缩。
没有去喧闹的婚宴大厅,赫德只是领着她走到布置好的背景板前,那里早已架设好了笨重的照相机。刺眼的镁光灯猛地一闪,白光过后,晚卿眼前一片模糊,只记得耳边是相机快门的咔嚓声,和赫德低沉的一句她听不懂的英语。
拍完照,晚卿几乎是逃回了内室,迅速换回了自己的红色嫁衣。那件洁白的婚纱被随意地丢在一边,像一场匆忙醒来的梦魇留下的证据。
婚礼的晚宴,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出席。她独自坐在新房内,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闹声,看着跳跃的烛火,只觉得身心俱疲。
这一日,她跨越的不仅是地理的千山万水,还有一道更深、更痛的鸿沟。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她的新婚之夜,还在后面等待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