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车轮

就在苏家为这场前所未有的婚礼忙乱不堪时，千里之外的京师，总税务司官邸内，罗伯特·赫德爵士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海关税收的季度报告。他放下钢笔，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眉心，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一个打开的首饰盒上。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条精致的珍珠项链，颗颗圆润，光泽温婉。这是他为那位即将成为他妻子的中国小姐准备的礼物之一。想起一个多月前在苏州苏府那惊鸿一瞥，赫德素来严肃冷峻的脸上，不禁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帘后那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清澈、惶恐，带着东方女子特有的含蓄与娇弱，与他平日里打交道的那些精明世故的官员、或者热情奔放的西方女郎截然不同。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并非仅仅是男人对美的欣赏，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强烈的保护欲和……占有欲。

他深知这桩婚事在旁人看来何等突兀。一个是大英帝国委以重任的海关总税务司，权势煊赫；一个是远在江南、家道中落的传统闺秀，仿佛两个世界的人。他的几位外国同僚得知后，无不露出惊讶或戏谑的表情，有人甚至直言他“被东方的神秘冲昏了头脑”。

但赫德有自己的考量。他十九岁来到中国，至今已近二十载，对这个古老国度的了解远超常人。他欣赏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也深知其内部的僵化与积弊。他需要一位真正的、能帮助他更深入理解这个复杂国度的伴侣，而不仅仅是一个沙龙里的装饰品。苏晚卿，这位出身书香门第、深受传统熏陶却又因家道中落而别无选择的女子，似乎是一个独特而合适的选择。当然，不可否认，她那惊人的、符合他一切东方想象的美丽，是促使他做出决定的重要催化剂。

“爵士，”他的华人秘书敲门进来，恭敬地汇报，“苏家一行人已顺利登船，沿运河北上，预计半月后可抵通州，一切安排妥当。”

赫德微微颔首。“吩咐下去，京中府邸一切按既定方案准备。接待务必要周到，但不必过分奢华，以免令苏小姐……不适。”他斟酌着用词。他了解中国士大夫阶层的清高与敏感，过度炫耀财力可能适得其反。

“是，爵士。婚礼的各项事宜也已准备就绪，遵照您的意思，中式礼仪为主。”秘书顿了顿，补充道，“苏老爷那边，似乎对婚纱一事，仍有些……抵触。”

赫德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摆了摆手：“无妨。尊重他们的习惯。那件婚纱，她若不愿穿，便留着吧。”他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强扭的瓜不甜，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她慢慢适应。

秘书退下后，赫德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京师灰蒙蒙的天空。这场婚姻，对他而言，是一场精心计算的风险投资，也是一次满足个人情感需求的大胆尝试。成败与否，犹未可知。但无论如何，车轮已经启动，再无反悔的余地。

与此同时，在蜿蜒北上的运河官船上，苏晚卿正经历着有生以来最漫长的一次旅程。

她从未出过远门，更别说如此长途跋涉。离家的悲伤、对未来的恐惧、加上晕船的不适，几重折磨下，她迅速消瘦下去，原本就纤细的身姿更显单薄，常常一个人坐在船舱里，对着窗外流逝的河水默默垂泪。

李氏心疼女儿，一路悉心照料，却也无法驱散她心头的阴霾。苏文敬则大多时间待在男舱，或与同行的管家商议抵京后的种种礼节应酬，似乎想用忙碌来掩盖内心的不安与对舆论的最后一丝顾虑。

运河两岸的风光从江南的小桥流水、稻田桑竹，逐渐变为北方更加开阔、略显苍凉的平原景象。天气也愈发干燥寒冷。晚卿裹紧了母亲为她准备的锦缎棉袄，仍觉得有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这地理与气候的变化，仿佛在具象化她内心的疏离与不安——她正被带离她熟悉的一切，奔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所在。

偶尔，船经过繁华的码头城镇，她能听到岸上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那些充满烟火气的人间声响，让她恍惚间觉得自己还活在真实的世界里。但每当船身轻轻晃动，将她拉回现实，那种巨大的虚无感和恐惧便再次将她吞噬。

她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拿出那本方巾包着的《诗经》，摩挲着发黄的纸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昔日吟诵的诗句，此刻读来却满是讽刺。她的“君子”，并非“窈窕淑女，寤寐求之”的翩翩少年，而是一个来自遥远异邦、让她恐惧莫名的陌生人。

船桨滚滚向前，载着苏晚卿和她的命运，无可逆转地驶向北京，驶向那个决定她后半生的男人，驶向那场注定充满矛盾与挣扎的婚姻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