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芜一中的校门朝东。
宋清欢站在门口的时候,太阳正从那个方向升起来,把“南芜第一中学”六个烫金大字照得晃眼。她眯着眼睛看了几秒,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走了进去。
转学手续是父亲办的。他大概托了人,把她塞进了高三(七)班,文科班。宋清欢以前的成绩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多好,中等偏上,像她的名字一样,扔进人群里找不着。
班主任姓刘,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小卷发,说话语速很快。她领着宋清欢往教室走的时候,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一边走一边交代:“你坐第四排靠窗那个位置,同桌叫许莹。咱们班进度比庆宜那边可能快一点,你跟不上就自己多看看书,不懂的问老师。”
宋清欢嗯了一声。
“还有,”刘老师在教室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了她一眼,“你家里情况我大概了解。高三这一年,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别的事情少想。”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点关心。但宋清欢听出来了,那点关心底下压着一层别的意思——我知道你可怜,但别把可怜带进教室里来。
宋清欢又嗯了一声。
推门进去的时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和对门老大爷的不一样。这些目光更轻,更短,更多的是好奇。新来的转学生,高三了还转学,从庆宜那种小地方来的——这些标签足够让他们打量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
宋清欢走到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同桌许莹是个圆脸女生,扎着马尾,额前别着一个草莓发卡。她往旁边让了让,小声说了句“你好”,然后继续低头写卷子。
宋清欢把书包放进桌肚,拿出课本。书是新的,从教务处领的,扉页上还没有写名字。她翻开语文书,第一篇是《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她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宋清欢。
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课桌的一角。她的手指放在那片光里,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太整齐,是她自己用指甲刀剪的。
一整天,她几乎没怎么说话。
不是刻意沉默,是确实没什么可说的。同学们讨论的题目她还没学过,课间聊的综艺和明星她也不认识。许莹试图跟她搭过两次话,问她庆宜是什么样的,她说就那样。话题就断了。
午饭是去食堂吃的。她打了最便宜的一份素菜和米饭,坐在角落里吃完。米饭有点硬,菜里的油放得很少,吃起来寡淡。她嚼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把那些寡淡全都咽下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敲黑板。他在上面讲解析几何,椭圆的定义和标准方程,粉笔灰扬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飘成一小片白色的雾。
宋清欢盯着黑板,那些公式和图形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像一条条游动的鱼。她努力想抓住,但手指总是从它们滑腻的身体上滑过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边缘的那圈青白还在。
晚自习从七点开始。
南芜一中的晚自习不是强制的,但高三的学生几乎都来。教室里亮着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苍白。空调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偶尔有人咳嗽一声,翻书的声音此起彼伏。
宋清欢做了一套数学卷子。
选择题做了一半,填空题空了三道,大题只写了第一问。她对着答案批改的时候,红笔划下去的叉一个接一个,像一排歪歪扭扭的路灯。
她放下笔,转头看向窗外。
窗户玻璃上映着教室的倒影。白炽灯、课桌、低着头的人影,全都叠在一起,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透过那层倒影,能看见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操场上亮着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灯下有飞虫在绕圈。
九点四十,晚自习结束。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校门口热闹了一阵,家长来接的车喇叭声、同学互相道别的声音、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搅在一起,把夜晚搅成一锅粥。
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宋清欢是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她关了灯,走廊里只剩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把那一段路照得像水底。她的脚步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对面那家文具店正在拉卷帘门,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像一个用墨画出来的人形。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没有往住的地方走。
她拐进了另一条路。
那条路她只走过一次,但每一个弯都记得很清楚。穿过那条卖早点的巷子,经过那棵梧桐树,右转,再走一百多米。
「加班」的招牌在巷子深处亮着。
白底黑字,嵌在暖黄色的灯带里。
和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一模一样。
宋清欢站在门口,把手揣进校服口袋里。夜晚的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吹得招牌旁边的风铃发出一串细碎的响声。
她推开门。
里面的光景和上次差不多。人比上次多了一两桌,音乐还是那种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吧台后面的酒柜亮着灯,那些琥珀色和深红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安静地待着。
扎马尾的女调酒师还在。她看见宋清欢进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擦杯子。
宋清欢在吧台的角落坐下来。
和上次一样的位置。
她没看酒单。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放在吧台上。
“上次那个。”
调酒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张纸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去调酒了。
酒端上来。透明的液体,杯壁凝着水雾,杯底垫着一片柠檬。
宋清欢端起来喝了一口。
还是烈。
还是冲。
还是呛得她眼眶发酸。
但这次她没有咳嗽。她让那团火从喉咙一直烧下去,烧到胃里,烧到胸口,烧到那些被冻住的东西又开始松动。
她喝得很慢。
一口一口地,像在喝一杯很烫的水。
吧台那头今天不太热闹。没有起哄声,没有围成一圈的人群。桑延坐在上次那个位置,旁边只坐了一个人,就是上次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他们在说话。
宋清欢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酒吧里的音乐盖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距离和杯盏碰撞的声音打散,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只剩几个零碎的词。
“下个月……”“装修……”“……你管那么多。”
桑延的声音。
她认得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懒懒的尾音,像是说话的时候总是含着半口气。
宋清欢没有看他。
她盯着自己杯子里的酒。灯光穿过液体,在吧台上投下那一小片摇晃的光斑。她的手指沿着杯沿慢慢划了一圈,指尖沾到一点冰凉的冷凝水。
“又来了?”
宋清欢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她抬起头。
桑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他一只手撑着吧台,另一只手端着自己的杯子,正低头看她。吧台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深。
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手腕上那条绳编手链还在。
宋清欢的喉结动了动。
“……嗯。”
桑延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杯子,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一中校服。
“南芜一中的?”
“嗯。”
“高几?”
“……高三。”
桑延挑了一下眉毛。
他把自己的杯子放在吧台上,然后在她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坐下来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刚好走累了找个地方歇脚,而不是刻意要跟她说话。
但他就坐在她旁边。
距离不到一尺。
宋清欢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上次那种洗衣液混着薄荷的气息,今晚多了一点酒精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味。不重,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高三还有时间来这儿?”
他的语气不像是质问,也不像是关心。就是随口一问,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宋清欢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酒。这一口喝得有点急,酒液呛进了气管,她捂着嘴闷声咳了两下,肩膀一耸一耸的。
等她咳完抬起头,发现桑延还在看她。
他的目光不重。不像老大爷那种黏糊糊的凝视,也不像同学们那种轻飘飘的打量。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样不太能看懂的东西,但也没有非看懂不可。
“这酒挺烈的。”他说。
宋清欢握着杯子,指腹在杯壁上按出浅浅的白印。
“我知道。”
“上次看你喝这个,以为你酒量好。”
宋清欢没说话。
她酒量不好。她以前从来没喝过酒。第一次喝的时候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她喜欢这个酒,喜欢它够烈,够冲,喜欢它从喉咙烧下去的时候,能把胸口那团硬邦邦的东西烫得松动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
“叫什么名字?”桑延问。
宋清欢愣了一下。
“……宋清欢。”
“宋清欢。”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含了一下,尝了尝味道。然后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他的杯子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冰块碰撞玻璃的声音很轻,叮的一声。
“桑延。”
他说。
宋清欢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知道他叫桑延。上次来的时候,从那些起哄声里她就知道了。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念到它们变得滚烫,念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但他不知道她知道。
所以他自报家门,像两个陌生人第一次认识那样。
“嗯。”宋清欢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
但她的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吧台那头的戴眼镜男生喊了一声:“桑延,你过来一下。”
桑延没动。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冰块在杯底发出最后一声轻响。他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手臂从她旁边掠过。袖口擦过她的校服袖子,布料和布料之间隔着几乎感觉不到的距离。
“高三,”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少喝点。”
然后他走了。
宋清欢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半杯酒。
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不是爵士乐了,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沙沙的,像旧唱片磨出来的声音。她听不懂歌词,但觉得那个旋律很像今晚的心情。很慢,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酸。
她把剩下的酒喝完了。
这一次喝得很慢。
每一口都在嘴里停一下,让酒精在舌尖上烧一会儿,再慢慢咽下去。
走出「加班」的时候,巷子里的风比刚才大了。
风铃被吹得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很脆,像一把碎银子撒在地上。
宋清欢把手揣进口袋里,摸到一张小票。是超市的小票,日期是昨天。她把小票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
她沿着巷子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加班」的招牌还在那里亮着。暖黄色的光,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柔软。
招牌底下,门开了一下。
一个人走出来。
是桑延。
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他的脸,然后暗下去,只剩烟头那一点橙红色的光,在夜色里明灭。
他没看见她。
她站在巷子口的阴影里,距离他大概五十米。五十米,隔着半条巷子,隔着秋天的夜风,隔着她十七年来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
宋清欢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在课本扉页上写下名字的那一刻。
宋清欢。
三个字,端端正正。
可是那一刻她在想,如果名字能换一张脸就好了。换一张不那么苍白的脸,换一双不那么容易发红的眼睛,换一个不那么沉重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十七岁。
但换不了。
她只能顶着这个名字,顶着这张脸,顶着这个十七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到住的地方,楼道灯还是坏的。
她在黑暗里摸了半天钥匙,捅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挤进去,关门,反锁,然后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地板冰凉。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黑暗里,她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口型是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