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宋清欢已经醒了很久了。
她在陌生的天花板上找了好久的花纹。老房子的墙皮有些泛黄,靠近窗台的那一块鼓起来一小片,像一片即将脱落的皮肤。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窄窄的白线。
六点四十。
她坐起来。
这间屋子不大,放了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塑料衣柜,就差不多满了。墙面贴着旧报纸,日期是前年的,标题写着什么“我市GDP增速创三年新高”。地板是水泥的,拖不干净的那种灰,缝隙里嵌着前任租客留下的头发和瓜子壳。
昨晚她收拾到很晚。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从庆宜带来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行李箱,装着四季的衣服和几本书;一个书包,里面是转学材料和她妈的死亡证明复印件。
死亡证明。
她把那几张纸压在了行李箱最底层。
房子在老式小区。说是小区,其实就是几排六层高的灰砖楼挤在一起,楼道里堆着落灰的自行车和纸箱子,墙面上爬满了各种颜色的电线,像血管一样从这栋楼牵到那栋楼。楼下有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她出门的时候,对门的老大爷已经坐在门口了。
他坐在一张藤椅上,椅子扶手上的藤条断了两根,露出里面生锈的铁架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沿上结着一圈褐色的茶垢。椅子旁边放着收音机,正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宋清欢一开门就撞上了他的眼神。
那是毫不避讳的、直接的凝视。
他看她的方式很奇怪,不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和善,也不是陌生人之间擦肩而过的漠然。他的眼睛不大,眼球有些浑浊,但视线很重,像是一块湿漉漉的抹布,从上到下把她整个人擦了一遍。
宋清欢想起昨晚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那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拖着行李箱上楼,楼道灯坏了一半,走一层亮一层暗一层。走到四楼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回头一看,那个老大爷就站在三楼的楼梯口,仰着头看她。
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宋清欢当时后脊背一阵发凉。
她加快脚步上了五楼,钥匙捅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关上门之后,她的心跳了很久才平复下来。
现在,早晨七点钟的阳光底下,他依然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宋清欢垂下眼,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低头往楼下走。
楼下坐着几个大妈。她们大概是晨练回来的,穿着花花绿绿的运动衫,手里摇着扇子,围坐在单元门口的石墩上。宋清欢经过的时候,她们正在说什么,声音很大,带着南芜本地话那种上扬的尾音。
“就是那个囡囡。”
声音忽然弱下去了。
不是消失,是压低。从大喇叭变成了悄悄话,音量控制在一个“不想让你听见但又确实能让你听见”的微妙区间。
“听说她妈在厂里出事的。”
“哎哟,造孽啊。”
“姥姥也走了,就今年。”
“那她爸呢?”
“在南芜的,又娶了,新的那个都生二胎了。把她接过来也不住一起,就扔在这边。”
“作孽啊,才多大。”
宋清欢从她们身边走过去。
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没有停顿,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书包带子勒着她的肩膀,校服领口有点歪,她伸手正了正。
秋天的早晨,空气很薄,薄得什么东西都兜不住。那些话从背后飘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可怜。
惨。
作孽。
她没作声。
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才慢了半拍。她站在那里,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南芜的天空比庆宜的低,云压得很近,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
去超市的路她昨天走过一次,记住了。沿着这条街走到底,右转,再走两百米,有一家两层楼的超市,招牌是红底白字的,老远就能看见。
超市里人不多。工作日的上午,大部分是老头老太太,推着小车慢慢地走,在打折区前面停留很久。
宋清欢推了一辆购物车。车轮不太好使,往左偏,她得一直用右脚轻轻踢着才能走直线。
她先去了食品区。
货架上的价格标签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十九块八,二十三块五,三十六块,她的目光在每一个数字上停留,然后滑过去,继续往前走。
最后她在临期食品的货架前停下来。
这里的东西贴着黄色的打折标签,折扣力度不等,有的是五折,有的是三折。保质期还剩半个月的饼干,还剩一周的方便面,还剩三天的面包。她把它们从货架上拿下来,翻过来看日期,算着能吃多久。
方便面可以多拿几袋。饼干也行,早上泡水吃能顶一上午。面包拿两袋,放冰箱里能多吃两天。
她一样一样地放进购物车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道需要仔细演算的数学题。
推车经过日用品区的时候,她停下来。
卫生巾。
货架最上面一排是几个常见的牌子,包装花花绿绿的,价格标签上的数字也好看。往下两排是便宜一些的,再往下,就是临期打折的。
她蹲下来,看最底层货架上的那一排。包装袋上印着的日期是三个月前的,保质期还剩不到半年。价格是原价的三折。
她伸手去够。
够不到。
货架比她想象的要深,最里面那几包缩在阴影里,她的手指尖堪堪碰到包装袋的边角,但就是捏不住。她换了个姿势,膝盖跪在地上,整个人往货架深处探了探,指尖又往前够了一点。
还差一点。
她咬着下唇,正要再往前探——
一只男人的手从她旁边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条深色的绳编手链。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松松地夹住最里面那包卫生巾,抽了出来。
宋清欢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黑色卫衣的袖口。线条干净的小臂。然后是肩膀,是下颌,是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
桑延。
他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捏着那包卫生巾,正低头看她。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睫投在眼睑上的那一小片阴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点烟草和薄荷的气息。
他大概也刚起床不久,头发没有刻意打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看起来比昨晚在酒吧里要年轻一些,也更懒散一些。
“这个?”
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声音不高,带着点早晨刚醒的哑。
宋清欢的大脑空白了大概三秒钟。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第二个念头是:他认出她了吗。
第三个念头是:她现在跪在超市地上,手里攥着一包临期饼干,购物车里塞满了打折方便面,刚才还在够一包快要过期的卫生巾。
她觉得自己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烧起来。
那种烫意一点一点往上爬,像潮水一样,漫过下巴,漫过脸颊,漫过耳尖,最后连眼眶都开始发热。
不是羞耻。
比羞耻更复杂一些。是那种被人忽然看见了生活窘迫底色的感觉,像是穿了好久的衣服被忽然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里衬。
她想说谢谢。
想说不用了。
想说自己来就好。
但这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出不来。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桑延没有催她。
他就那么蹲着,安安静静地等着,甚至把头往她这边偏了偏,像是在认真听她要说什么。
阳光从超市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一半的脸照得很亮,另一半隐在货架的阴影里。他的睫毛在光里变成很浅的棕色,像秋天麦田边上那种半枯的草。
好看。
宋清欢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两个字。
然后她更烫了。
“要吗?”
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很平常,就像是在问她要不要帮忙拿一瓶水,要不要帮忙开一扇门。
宋清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要。”
她的声音很小,哑哑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桑延把卫生巾递过来。她伸手去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指腹是干燥的,温热的。她的指尖是冰凉的。
就那么一下。
短到几乎不存在。
但宋清欢觉得自己的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把卫生巾塞进购物车里,低下头,不敢看他。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她知道自己的耳朵尖一定是红的。红得藏不住。
桑延站起来了。
宋清欢跪在地上,视线刚好落在他膝盖以下的位置。黑色裤子的裤脚微微卷起一圈,露出脚踝。脚踝骨很突出,踝骨上方有一道很浅的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盯着那道疤,忽然想,他小时候是不是也摔过跤,是不是也磕破过膝盖,是不是也被人问过疼不疼。
“跪着不凉?”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宋清欢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跪在地上。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点灰,校服裤子上印出两个浅浅的灰色印子。她弯下腰去拍,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等她直起身的时候,桑延已经走了。
她看见他的背影穿过日用品区的过道,往收银台的方向走。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肩膀微微晃动,步子不急不慢,带着一种不赶时间的从容。黑色卫衣的帽子搭在背后,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摆着。
他手里提着一个购物篮,篮子里装着几罐咖啡和一袋吐司。
宋清欢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拐过货架的尽头,消失在视野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购物车里的东西。
临期饼干。打折方便面。三折卫生巾。
她又抬头看了看他已经不在的方向。
空气里好像还残留着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
很淡。
但她闻到了。
她推着那辆往左偏的购物车,慢慢地走向收银台。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她此刻的心跳。
收银台排了两个人。她站在队尾,手里攥着钱包,钱包是母亲以前用过的那个,棕色的PU皮,边角已经磨白了。里面装着她这个月的生活费,几张纸币,被她叠得整整齐齐。
轮到她的时候,她忽然往身后看了一眼。
超市门口,自动门正在缓缓合上。门外的阳光很亮,亮得有些晃眼。她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背影,正沿着街边走远。
他的步子还是那样,不急不慢的。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宋清欢转过头,把钱递给收银员。
“一共四十七块三。”
她接过找零,把东西一件一件装进布袋里。卫生巾在最下面,她用饼干和方便面把它盖住了。
走出超市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南芜的秋天,早晨和中午是两个季节。刚才出门时还觉得凉的空气,现在被太阳一晒,变得温吞吞的,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街上的人多起来了。骑电瓶车的外卖员按着喇叭从她身边经过,路边早餐摊的老板娘正在收摊,油条和烧饼的香味还没有完全散尽。一个小孩拽着他奶奶的衣角站在路口等红灯,嘴里哼着动画片的主题曲。
宋清欢提着袋子往回走。
路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蒸笼掀开的瞬间,白茫茫的热气涌出来,裹着面皮和肉馅的香味,厚厚地扑在脸上。
她看了看价格表。肉包两块五,菜包一块五。
她想了想,继续往前走。
手里的袋子有点重,勒得手指发白。她换了一只手提,把那包卫生巾的位置又往里塞了塞。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
她想起刚才在超市里,桑延蹲在她旁边,手里捏着那包卫生巾,侧着头看她的样子。
他认出她了吗?
应该是认出了吧。
昨天晚上在酒吧,他们隔着吧台的灯光对望了一眼。就那一眼,他会记得吗?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觉得,那包三折的卫生巾,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堪了。
因为他递过来的时候,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同情,没有可怜,没有那种大妈们压低声音说话时脸上的神情。他就是看见了,就帮忙拿了。像帮人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一样自然。
宋清欢提着袋子上楼。
楼道里依然暗,二楼拐角那盏灯闪了两下才亮。走到四楼的时候,她下意识往楼下看了一眼。
没有人。
只有墙上的小广告和地上一只瘪了的易拉罐。
她继续往上走。
五楼,开门,关门,锁上。
她把袋子放在地上,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
膝盖上那两个灰色的印子还在。她用指腹擦了擦,擦不掉。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黑暗里,她闭着眼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画面。
他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松松地夹起最里面那包卫生巾。
手腕上深色的绳编手链。
骨节分明的手指。
还有他侧过头看她时,睫毛在光里变成的那种浅棕色。
宋清欢把脸更深地埋下去。
耳朵尖的红色过了很久很久才褪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