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芜的秋天来得比庆宜早。
宋清欢从大巴车上下来的时候,雨刚刚停过一场。路面还是湿的,积水倒映着车站昏黄的灯光,被来往的行人踩碎又聚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飘来的油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陌生。
她在站台边站了一会儿,胃里还在翻涌。
那辆大巴车太旧了,座椅的弹簧从坐垫底下戳出来,一路颠簸了六个小时,摇摇晃晃的,像坐在一艘破船上。中间有一段山路,司机开得猛,急转弯一个接一个,她的后脑勺不停地磕在车窗玻璃上,磕得生疼。旁边座位的大姐在吃茶叶蛋,那股味道从塑料袋里透出来,直往鼻子里钻。
宋清欢那时候就在想,人活着怎么这么麻烦。
连坐个车都能这么难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边缘有一圈不太明显的青白。是冷的。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起来,遮住半张脸。
三个月。
她在心里数了一下。
三个月前,母亲死了。
说是工伤。厂里来的那个负责人站在客厅里,西装革履的,说话很慢,措辞很小心,像是怕哪个字眼会崩断什么似的。宋清欢坐在沙发上听,听见他说“意外”、“操作不当”、“深表歉意”,那些词从她左耳朵进去,右耳朵出来,一个都没留下。
她只记得一句话。
“掉进绞肉机里了。”
那个男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个事实太过残忍,不忍心大声说出来。
宋清欢当时没什么反应。
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想,妈妈今天早上出门前还在说,晚上回来给她做红烧肉。她说肥肉要多炖一会儿,把油都炖出来,这样才不腻。
后来她再也没有吃过红烧肉。
再后来是姥姥。
姥姥本来就有阿尔茨海默症,母亲出事后,她的病情急转直下。有时候她会忽然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跑到客厅里,对着空气喊母亲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有时候她又异常安静,坐在窗前一整天,手里攥着母亲年轻时的照片,谁也不理。
宋清欢照顾了她两个月。
给她喂饭、擦身、哄她吃药。姥姥不认得她,总是把她当成年轻时候的母亲,拉着她的手说,秀兰啊,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又在厂里加班了,别太累了,钱够用就行。
宋清欢就应着,嗯,好,知道了。
姥姥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早上起来的时候精神格外好,甚至自己吃完了大半碗粥。宋清欢以为她好转了,心里还高兴了一下。下午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
再也没有醒过来。
医生说走得很安详,没有什么痛苦。
宋清欢站在病房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想起小时候看过一个故事,说人是一棵一棵被砍倒的树。最开始是爷爷奶奶,然后是外公外婆,然后是父母,然后是兄弟姐妹。每一棵树倒下的时候,你身后的那片森林就稀疏一点。到最后,你一个人站在旷野里,四面都是风。
十七岁这年,她身后的树倒了两棵。
然后父亲来了。
宋清欢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他离开那年她刚上初中,后来每年见一两次,吃顿饭,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像完成任务。他在南芜重新成了家,有了新的妻子,新的孩子,新的生活。宋清欢这个名字,大概只是他人生履历表上一个小小的注脚。
他说要带她去南芜。
“换个环境,好好准备高考。”他是这么说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为子女考虑的慈爱。
宋清欢没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发福的肚子,看着他鬓角新长出来的白头发,看着他说话时习惯性摸鼻子的小动作。这个人曾经也是她的爸爸,会在她摔跤的时候把她抱起来,会用胡茬扎她的脸,会把她举过头顶转圈,让她骑在脖子上看烟花。
但她已经想不起来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她带走。
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她在庆宜已经没有亲人了,如果留在那里,需要社区、需要邻居、需要远房亲戚来操心。他作为父亲,面子上过不去。所以不如把她带走,安排到一个看得见的地方,等高考结束,等她满了十八岁,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宋清欢站在父亲的新家门口,没有进去。
那是一扇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大红福字,旁边还挂着一串干花。从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能听见里面有小女孩的笑声,还有电视里播放动画片的声音。
很热闹。
那种热闹像一道透明的墙,把她挡在外面。
“清欢,进来啊。”父亲站在门内,侧着身子,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宋清欢摇了摇头。
“学校旁边有个房子,”她说,“我自己住。”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劝说。什么你一个人不安全,什么这里就是你家,什么你阿姨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他每说一句话,宋清欢就往后退一步。
最后他还是妥协了。
也许是觉得这样也好,也许是本来就没有多么坚持。他帮她在学校附近找了一间合租房,付了三个月的房租,又往她卡里转了一笔钱。临走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有事给爸爸打电话。
宋清欢嗯了一声。
电话打不通的,她知道。上次打过去,是一个女人接的,说他在给孩子洗澡,不方便接。
后来她就再也没打过。
雨又开始下了。
不是很大,细细密密的,像是从天上撒下来的针尖,扎在脸上凉丝丝的。宋清欢没有打伞,把校服帽子扣上,低着头往前走。
学校附近这片区域她还不熟。白天来的时候看过一次,路是记住了,但夜晚的街道和白天完全不同。路灯把一切都照得变了形,影子拖得很长,歪歪扭扭地贴在墙上。巷子里有猫叫,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像婴儿的哭声。
她穿过一条巷子,在一家店门前停下来。
「加班」
招牌上是这两个字,白底黑字,嵌在一圈暖黄色的灯带里,被雨淋得有些模糊。
是一家酒吧。
宋清欢站在门口,雨水从帽檐上滴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透过那层水雾看招牌上的光。
十七岁。
应该和成年差不多了吧?
她这么想着,还是有一点心虚,往左右看了看。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路口偶尔有车灯扫过,照亮一片雨幕,又暗下去。
她推开门。
里面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音乐,也没有闪烁刺眼的灯光。店不大,装修是深色木头和皮质的搭配,吧台后面是一整面酒柜,各种形状的瓶子被灯光照出琥珀色和深红色的光。角落里坐了几桌人,说话声很低,被音响里慵懒的爵士乐盖过去,听不清楚。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橡木桶、烟熏和一点点柑橘混合在一起,闻久了让人觉得骨头都软了。
宋清欢在吧台角落坐下来。
调酒师是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校服领口停留了一秒,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酒单推过来。
宋清欢低头看酒单。那些名字她都不认识,什么长岛冰茶、莫吉托、教父,后面的配料她也看不懂。她随便指了一个,因为那个名字最简单。
“就这个。”
调酒师挑了一下眉毛,但还是转身去调了。
酒端上来的时候,宋清欢才发现自己指的是什么。一杯透明的液体,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杯底垫着一片柠檬。她端起来闻了一下,那股酒精的味道直冲鼻腔,呛得她皱了皱鼻子。
她喝了一口。
太烈了。
太冲了。
液体从舌尖滑进喉咙的那一刻,像是一团火从嘴里烧到胃里。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眼眶发酸,鼻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但她没有放下杯子。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有了准备,但还是被呛得咳嗽起来。她用手背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被酒辣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三个月。
她在心里又数了一遍。
三个月里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母亲走的时候没有,姥姥走的时候没有,父亲来接她的时候也没有。她觉得那些眼泪好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变成一团硬邦邦的东西。
可是现在,一杯酒,居然把它烫松动了。
她端着酒杯,低着头,盯着杯子里剩下的液体。灯光穿过玻璃和酒精,在吧台上投下一小片摇晃的琥珀色的光斑。
忽然,吧台那边响起一阵起哄声。
宋清欢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吧台另一头围了一圈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男人,他坐在高脚凳上,一只手撑着吧台,另一只手拿着酒杯,正被旁边的人拍着肩膀笑骂什么。
他长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端正的好看,而是一种张扬的、不讲道理的好看。眉眼很深,鼻梁很高,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卫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截深色的绳编手链。灯光打在他脸上,把半边侧脸照得明暗分明。
旁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忽然笑起来。
那个笑容太亮了。
张扬,明媚,热烈。
像是一道忽然照进暗室的光,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但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宋清欢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和他四目相对的。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看向这边。也许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也许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总之,他的视线越过吧台上方暖黄色的灯光,越过那些玻璃杯折射出的细小光斑,越过人群嘈杂的笑闹声,忽然落在了她身上。
就那一下。
很短的一瞬。
但宋清欢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手里还端着那杯酒,眼眶还红着,校服的帽子歪歪斜斜地搭在脑后,头发被雨水濡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知道自己这副样子一定很狼狈,很傻,很不合时宜。
桑延看了她一眼。
然后弯了弯眼睛。
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性质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逗乐了的神情。他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把视线收了回去。
他转回身,继续和朋友们说话。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大:“桑延,你笑什么?刚才那把你明明输了,别想赖账啊!”
桑延。
宋清欢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
桑延。
原来他叫桑延。
她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从高脚凳上滑下来。腿有点软,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她在吧台上放下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推开门的瞬间,雨和风一起涌进来。
南芜十月的夜风已经很凉了,裹着雨丝扑在脸上,把她脸上那点酒精烧出来的热度一下子浇灭了。
她站在门口,忽然觉得眼眶又开始发酸。
不是因为酒。
是因为她刚才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因为一个人笑起来的样子,因为一个陌生人漫不经心的一瞥,因为吧台灯光落在他身上的角度刚好好看。
多可笑。
她往前走,走进雨里。
雨比刚才大了一点,打在路面上噼噼啪啪的,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鞋踩在水洼里,鞋面湿透了,脚趾冰凉。她没有跑,也没有找地方躲,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在雨里。
十七岁。
原来十七岁可以这么涩。
像咬了一口没有熟的柿子,满嘴都是那种化不开的、收紧舌根的涩意。你知道它终究会变甜,但此刻,此刻只有涩。
她想起母亲,想起姥姥,想起那扇贴着大红福字的防盗门,想起门里面那些不属于她的笑声。她又想起刚才那杯酒滑过喉咙的感觉,想起那个人弯起眼睛的样子。
桑延。
宋清欢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像含着一块糖。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淌过她的额头、眼角、下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温热的,从脸颊滑落。
巷子很长。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走得很慢。
身后「加班」的招牌越来越远,变成一团模糊的暖黄色光晕,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南芜的秋天来得比庆宜早。
十七岁的宋清欢,在这一天晚上,第一次觉得,也许来得早也不是什么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