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东西。
宋清欢是在连续第五个晚上拐进那条巷子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的。
她站在「加班」的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却迟迟没有推。夜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吹得招牌旁边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她听着那串细碎的金属声,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你到底是来喝酒的,还是来等一个人的。
她没有回答自己。
推开门,走进去,在吧台角落那个位置坐下来。扎马尾的调酒师已经认识她了,看见她进来,没有问,直接转身去调那杯她已经连续喝了五个晚上的酒。
透明的液体。凝着水雾的杯壁。杯底垫着一片柠檬。
宋清欢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凳子上,掏出今天发下来的数学卷子。
六十三分。
红笔写在卷头的数字,像一个小小的伤口。她把卷子折起来,折成巴掌大小,塞回书包最里层。
酒端上来了。她喝了一口,让那团火烧下去。
然后抬起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吧台那头。
不在。
今晚不在。
她把视线收回来,盯着杯子里摇晃的光斑。手指沿着杯沿慢慢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画到指尖冰凉。
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萨克斯,钢琴,低沉的男声,沙哑的女声。她听不太懂歌词,但那些旋律都有一个共同点——慢。慢得像是在拖延什么,像是不想走到尽头。
她喝到第三口的时候,门开了。
她没抬头。但她的耳朵比眼睛先认出了来人。
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不赶时间的从容。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一下,两下,三下,从门口到吧台,停在她右后方大约两米的位置。
然后是拉开高脚凳的声音。凳子腿划过地面,吱的一声。
然后是点酒的声音。“老样子。”
然后是一个人的轮廓,映在她余光里。深色的衣服,搭在吧台上的小臂,手腕上那条绳编手链。
宋清欢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喝得很大。酒精从喉咙烧下去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
不是酒。
是别的。
她已经连续五个晚上来这里了。
五天。每天晚自习结束后,她走出校门,脚步会不自觉地往这个方向拐。最开始她跟自己说,是压力太大了,需要一个地方透透气。后来她说,是因为这里的酒够烈,能让她睡得好一点。再后来她什么都没跟自己说了。
沉默是最大的诚实。
她来这里,坐在这个位置,点这杯酒,喝得很慢很慢。
是为了偶遇。
是为了遇见他。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喉咙发紧。
她十七年来从来没有这样过。没有为了谁特意走一条路,没有为了谁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反复停留,没有把一个人的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到发烫。
桑延。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像念一个咒语。
吧台那头传来他和调酒师说话的声音。离得不远,但她听不清内容。他的声音穿过音乐和距离,到她耳边的时候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人说话。
她不敢转头看他。
她怕一转头,目光就会把自己全部出卖掉。
但她又忍不住用余光去找他。吧台尽头的位置,高脚凳上坐着一个人。他一只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撑着吧台边缘,姿态很松弛。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他鼻梁的弧度,照出他说话时嘴唇轻轻开合的样子。
他今天晚上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小臂上那根深色手链。
宋清欢把目光收回来。
心跳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话。
她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这一次没有慢慢品,没有让酒精在舌尖停留。她仰起头,一口气灌下去,像灌一瓶水。
烈酒从喉咙冲进胃里,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从口袋里摸出钱,压在杯子底下。然后背上书包,从高脚凳上滑下来。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停。
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了。
很轻。很短。
像秋天的风从脸上扫过去一样,几乎感觉不到,但你知道它来过。
她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巷子里的风迎面扑来,把她脸上酒精烧出来的热度吹散了一点。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手还搭在门把上,指腹按着冰凉的金属。
门里面,音乐还在响。萨克斯的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变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宋清欢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松开手,走进夜色里。
巷子很长。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走在前面,像在给她引路。她踩着影子的头部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影子消失了。她站在路灯下面,低头看着脚下。什么都没有。
身后忽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风铃又响了。
脚步声。那种不急不慢的节奏。从「加班」的门口出来,沿着巷子往这边走。
宋清欢的脊背一下子绷紧了。
她没回头。
但她的脚步慢了。慢得几乎要停下来。她的耳朵在夜色里变得异常灵敏,捕捉着身后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鞋底踩过路面的声音,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咔哒。
她听见那一声轻响,然后闻到烟味。很淡的,从身后飘过来。
他没有叫她。也许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前面的人是谁。也许他只是刚好也要往这个方向走。
但宋清欢走得更慢了。
她和他之间隔着大概二十步的距离。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投在地上,她的在前面,他的在后面,中间隔着一段永远追不上的距离。
她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
就这条巷子。就这个夜晚。就这两个影子,一前一后,隔着二十步的距离,永远走不到尽头。
但巷子总会到头的。
她走到分岔路口,往左拐。往右是回住处的路,往左不是。往左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后面是一片待拆的老房子。走不通的。
但她还是拐了。
因为往左拐,可以多走一段路。可以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外,走得更远一点,走得更久一点。
走进那条窄巷子之后,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
他走了另一边。
宋清欢站在巷子深处,面前是一堵长了青苔的砖墙。墙上贴着小广告,什么办证、疏通下水道,电话号码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
她把额头抵在墙上。
砖面冰凉,粗粝,硌得额头发疼。
她闭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重。
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
她想起语文课上学过的一个词。
寤寐思服。
辗转反侧。
老师说这是古人写思念的诗。白天想,晚上想,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当时觉得,怎么会有人想一个人想到这种地步呢,太夸张了。
现在她知道了。
不夸张。
一点都不夸张。
她每晚拐进「加班」,每晚坐在那个角落,每晚点那杯烈得呛人的酒,每晚喝得很慢很慢。
是在等他。
是在遇见他。
她把这个念头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觉得它又甜又涩。甜的是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侧脸,涩的是看见之后,还是要低下头,假装在看杯子里摇晃的光。
她从墙上直起身,转身往回走。
走出窄巷子,走上大路。街上几乎没有人了。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梧桐树的叶子落在人行道上,被风推着走,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走到住的地方,爬上五楼。开门,关门,锁上。
没有开灯。
她靠着门板坐下来,从书包里摸出那张折成巴掌大小的数学卷子。
六十三分。
她把卷子展开,铺在膝盖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些红叉照得清清楚楚。第三题,计算错误。第五题,公式记错了。第七题,空着,一个字都没写。
她盯着那些红叉看了很久。
然后从书包里摸出笔,借着月光,开始在空白处重新演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写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数字都刻进去。
第七题写到一半的时候,她的笔忽然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不圆,缺了一小块,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月光薄薄地铺在地上,铺在她膝盖上的卷子上,铺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
她想起他点烟时打火机的那一声轻响。咔哒。想起他走在她身后时,两个人影子之间的距离。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
第七题算完了。她对着答案看了看,还是错的。
她把那行演算划掉,在旁边重新开始写。
写了一遍,又划掉。
又写了一遍。
写到第三遍的时候,答案终于对了。
她把笔放下,把卷子重新折好,塞回书包里。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像巷子里那个风铃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声音一样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