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隙，在晒谷场上洒下一地碎金。蝉鸣声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烦意乱，却又带着夏天特有的热闹劲儿。五个孩子准时在槐树下集合，影子被太阳压得短短的，像贴在地上的小墨团。
黎久儿站在最前面，目光扫过伙伴们的脸。阿辰攥着拳头，眼睛亮晶晶的；二牛嘴里还嚼着半个红薯，腮帮子鼓鼓的；小玉把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露出晒得黑红的后颈；阿肆搓着手，憨憨地笑；小菊则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圈圈。
“我们要先锻炼体魄和团队合作。”久儿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她在学村长讲话的样子，但学得不太像，说到一半自己差点笑出来，赶紧绷住了，“今天下午的训练，是绕村子跑两圈！”
话音刚落，小菊的脸就垮了下来。她扯着久儿的衣角，小声哀嚎：“久儿姐，村子那么大……我、我肯定跑不完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像蚊子叫，眼里已经蒙了一层水雾。
“我也是……”阿肆挠挠头，“我腿短，跑不过二牛那个大长腿。”
二牛得意地挺了挺胸，被阿辰在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
久儿蹲下来，跟小菊平视。她伸手把小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认真地说：“还没跑呢，怎么知道跑不完？我跟你说，我前年跟周伯去镇上赶集，来回走了十里路，脚上磨了三个水泡，最后不也走回来了？”她顿了顿，加重语气，“我们是一个整体，谁也不能掉队。你掉队了，我们就停下来等你，等多久都等。”
小菊吸了吸鼻子，眼睛里那层水雾还没散，但嘴角已经不那么往下撇了：“真的会等我吗？”
“拉钩。”久儿伸出小拇指。
两只小指勾在一起，用力晃了三下。小菊终于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坚持的！”
“这就对了！”久儿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朝着村外的土路一挥手，“来，开始跑！”
话音未落，她已经率先冲了出去。二牛和阿辰像两匹脱缰的小马驹，嗷嗷叫着追上去，脚步声咚咚咚地砸在土路上，扬起一小片灰尘。小玉跑得不快不慢，稳稳地跟在久儿身后。阿肆拉着小菊的手，两个人跑在最后面。
刚跑过半圈，队伍就散了架。
二牛和阿辰已经拐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看不见人影了；久儿和小玉在中间，回头一看，阿肆和小菊远远地落在后面，小菊跑得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步子越来越小。
“停下！都停下！”久儿猛地刹住脚步，转身大喊。
她的喊声在热空气里传得不太远，阿辰和二牛根本没听见，还在往前冲。久儿急得直跺脚，最后干脆扯着嗓子吼：“阿辰——二牛——回来——”
这一声用尽了全身力气，连树上的蝉都被吓得停了一拍。阿辰终于回过头，看见久儿站在原地叉着腰，连忙拽着二牛往回跑。两个人跑回来时额上全是汗，阿辰喘着气问：“久儿姐，怎么了？”
久儿没答话，等阿肆和小菊一瘸一拐地挪过来，才指着参差不齐的队伍，语气严肃得像个小大人：“我刚刚说了要团结，你们看看现在——跑得零零散散的，这叫什么团结？”
阿辰愣了一下，低下头。二牛挠着后脑勺，一脸无辜：“我……我没注意，跑着跑着就快了……”
小菊喘得说不出话，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干裂的土路上：“是……是他们跑太快了……我跟不上……我腿好酸，我不想跑了……”说到最后已经带了哭腔。
阿肆也蹲下来，揉着自己的小腿，脸上全是沮丧。
久儿看着小菊的眼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摔破了膝盖，也是这么哭的，张婶把她抱起来，一边给她擦药一边说“不疼不疼”。她走过去，蹲在小菊面前，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声音软了下来：“别哭啦，是我没安排好。”
她站起来，转身对所有人说：“我们按小菊的速度来跑。跑得快的，迁就跑得慢的，大家一起保持队形。谁要是再跑散了——”她故意板起脸，“今晚的烤红薯就没有了！”
“啊？不行！”二牛捂住胸口，好像红薯已经被抢走了一样。
阿辰第一个表态：“我听久儿姐的，我跑慢点。”
阿肆眼睛一亮，憨厚地笑了：“对啊，大家一起跑，没那么累！”
小菊抽噎着，使劲点了点头。久儿伸出手，小菊把手搭上去，掌心热乎乎的，还有汗。然后是阿肆、小玉、阿辰、二牛——五只手叠在一起，久儿喊了一声：“青溪村——”
“加油！”几个孩子齐声喊，声音把蝉又吓了一跳。
重新开跑后，队伍果然整齐多了。阿辰和二牛故意放慢步子，小菊咬着牙跟在久儿身边，步子虽然小，但一步都没停。土路两边的稻田绿油油的，风吹过来，稻浪一波接一波，像绿色的绸缎在抖。远处有人在田里弯腰拔草，直起身来朝他们喊：“小崽子们，跑啥呢？”
“训练！”二牛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引得那人哈哈大笑。
跑完第一圈回到村口时，五个人的衣服都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久儿的辫子散了半边，头发黏在脸上，她也顾不上拨。小菊的嘴唇有点发白，但眼睛亮亮的，因为她发现——自己真的跑完了一圈。
“还有一圈！”久儿喊道，声音里带着喘。
“我不行了……”阿肆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让我……让我歇一会儿……”
“不能停，一停就更跑不动了。”久儿走过去，拉住阿肆的手腕，“我带着你跑，慢一点没关系，但不能停。”
阿辰也走过来，在另一边扶住阿肆的胳膊。小玉跑到前面，回头朝小菊招手：“小菊，跟着我，一步两步，一步两步……”
就这样，五个孩子互相搀着、拉着、推着，像一串歪歪扭扭的糖葫芦，磕磕绊绊地跑完了第二圈。最后一百步的时候，久儿嗓子眼发甜，腿像灌了铅，但她听见小菊在身后数数：“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到啦！”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五个人同时瘫倒在晒谷场的竹席上，像五条被冲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气。天很蓝，云很白，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好像在给他们鼓掌。
“我……我居然跑完了……”小菊盯着天空，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流的。
阿肆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我的腿不是我的了。”
二牛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菊，你刚才哭的样子，像我家那只被猫吓哭的小鸡仔。”
“你才像小鸡仔！”小菊气得伸手去打他，但胳膊没力气，打在身上软绵绵的，二牛笑得更大声了。
久儿躺在最中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一片一片数过去，数到第三十七片的时候，听见旁边传来阿辰的声音：“久儿姐，谢谢你。”
久儿偏过头，阿辰正侧躺着看她，脸上全是汗，但眼神很认真。
“谢我什么？”
“谢你……把我们叫回来。”阿辰的声音很轻，“我刚才跑在前面的时候，心里还挺得意的。但回头看你们那么远，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一个人跑第一，有什么用呢？”
久儿沉默了一会儿，说：“有用啊，证明你跑得快。但我们是一个村的，要跑就一起跑。”
阿辰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这时候，老槐树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个人同时转头，看见村长周伯从树后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陶罐，胡子上沾着几片树叶——显然蹲了很久。
“村长！”孩子们一下子坐起来。
周伯摆了摆手，笑眯眯地走过来，把陶罐放在席子上：“就知道你们要渴，煮了一罐凉茶，加了薄荷，解暑。”他揭开盖子，一股清凉的茶香散开来，混着薄荷的辛凉，孩子们顿时觉得喉咙里冒出了一只手。
“村长，您什么时候来的？”久儿接过陶罐，先递给小菊喝。
周伯捋着胡子，眼睛眯成一条缝：“老朽就是路过，路过。”他说着，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几块麦芽糖，琥珀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张婶让带给你们的，说吃了糖就有力气了。”
小菊含着一块糖，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张婶最好啦！”
久儿也拿了一块，麦芽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她靠在槐树根上，看着远处的稻田和炊烟，心里想：这样的日子，虽然累，但好像也不错。
从那天起，每天下午申时，老槐树下都会准时响起孩子们的脚步声。
第三天，小菊的脚磨破了皮，走路一瘸一拐的。她坐在槐树根上，抱着脚掉眼泪，说什么也不肯跑了。久儿蹲下来看了看，破皮的地方红红的，还好没出血。她从兜里掏出一片早就准备好的干净布条——是跟张婶要的——小心翼翼地给小菊包上。
“还疼吗？”
“疼……”小菊抽抽搭搭的。
“那我背你跑？”
小菊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久儿，然后使劲摇了摇头：“不行，那你就跑不动了。”她咬了咬牙，扶着树干站起来，试着踩了踩地，嘶了一声，但没再坐下去，“我慢慢走，你们跑，我在后面跟着。”
“不行，说了不能掉队。”久儿想了想，转头对阿辰说，“你力气大，你和小玉轮流扶着小菊跑。跑慢点，大家都能跟上。”
阿辰二话不说，走过来把胳膊递给小菊：“来，扶着。”
小菊犹豫了一下，伸手搭上去。阿辰的手臂硬邦邦的，全是骨头和肌肉，小菊觉得自己像扶着一根木桩。她忍不住笑了：“阿辰哥的手臂好硬。”
“那是。”阿辰难得露出一点得意的表情，“天天劈柴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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