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着晨露的凉意,从青溪村头的老槐树梢掠过,把叶间积攒了一夜的湿气抖落成细密的雨雾。青石板路上泛着水光,黎久儿蹲在树根凸起的地方,手里捏着根枯枝,一下一下拨弄着从叶隙漏下来的碎光斑。那些光点像偷跑下来的星星,被她拨得四处乱跳。两根麻花辫垂在肩头,发尾沾着今早帮张婶摘南瓜时蹭上的草屑,绿莹莹的,她自己浑然不觉。
“当啷——”村东头周婆婆敲了一下铜锣,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久儿站起身,草屑簌簌落在洗得发白的粗布裙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拍了拍,又停住了——拍不干净,算了。
“久儿!该你了!”
周婆婆的喊声穿过晨雾,带着老人家特有的沙哑和热乎劲儿。久儿应了一声:“来了——”声音在雾气里闷闷的,像蒙了一层纱布。她抬脚往前走,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角,绞了一下又一下。
三天前的那个夜晚,她蹲在柴房门口看星星,看着看着,脑子里突然涌进来好多不属于她的东西——高楼大厦,玻璃幕墙,还有一本叫《斗罗大陆》的书。书里写了一个叫唐三的人,他活得轰轰烈烈,而她自己呢?她掰着手指头数过:青溪村,吃百家饭的孤儿,连爹娘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大概就是书里那种一笔带过的路人甲——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的那种。
可是。
她攥紧裙角,又松开。可是路人甲也会不甘心啊。
晒谷场就在村中间,铺着半旧的竹席,席子边角被露水洇湿了,颜色深了一圈。村长周伯捧着觉醒石站在席边,雪白的胡子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像落了一层薄霜。前四个孩子已经测完了——阿肆的手心里凝出一把弯弯的镰刀,魂力二级;小菊指尖冒出一团毛茸茸的影子,是只小奶猫,喵了一声就缩回去了,魂力二级;阿辰的柴刀又沉又钝,魂力三级;小玉掌心里开出一朵山茶花,粉白色的,魂力三级。
“下一个,黎久儿。”
周伯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敲在铜锣上又弹回来,在晨风里荡了一下。久儿深吸一口气,把赤脚踩上竹席。席子有点扎脚,凉丝丝的,她忍住没缩。觉醒石就在面前,灰扑扑的石头里隐隐透出微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睡着。
她把手伸过去的时候,听见旁边有细碎的说话声。灶房里的张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跟刘大娘咬耳朵:“这孩子命苦啊,三岁上爹娘进山采药就没了……”声音不大,但风把它送进了久儿的耳朵里。
她交叠在膝头的手掌沁出了细汗。她在心里想:求求了,给我一个有用的武魂吧,我不想连试都没试过就被刷下去。
指尖触到觉醒石的瞬间,一股温润的白光从石头里涌出来,像泉水一样漫过她的手背,顺着指缝往上爬。久儿只觉得掌心一热,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钻,酥酥麻麻的,从手腕一直窜到指尖。
白光越来越亮,在掌心上方缓缓凝聚。
先是笛头,然后是笛身,一节一节地长出来,像春天抽条的柳枝。等光芒散尽,一截玉笛安安静静地悬在她掌心上空,通体澄澈通透,白里透青,像把整个清晨的雾都揉进去了。流光在笛身上婉转游动,一圈一圈的,偶尔闪一下,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
久儿下意识伸手去握,冰凉的触感让她一个激灵——是真的。不是梦。
“器武魂,玉笛。”周伯眯着眼睛盯着测魂石,原本耷拉的嘴角突然绷直了,连胡子都翘了一下,“魂力……四级?”
晒谷场上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四级?!”二牛手里捧着的野果子“当啷”滚了一地,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小菊踮着脚尖使劲往前蹦,被周婆婆一把抱起来还在扑腾:“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久儿姐的魂力比我还高!”阿肆愣在原地,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滴个乖乖……”
久儿自己也愣住了。四级?她盯着测魂石上那四个亮起来的刻度,觉得眼眶有点发酸。村里最厉害的阿辰才三级,她一下子跳到了四级。她想起那天夜里涌进脑海的那些记忆——或许,或许她不是路人甲?或许她也能……
“好,好。”周伯笑得皱纹全堆成了花,伸出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力道大得她脑袋晃了一下,“这玉笛看着就不一般,好好练,将来能吹出花来。”
久儿被揉得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她偷偷把玉笛又握紧了一点,那冰凉的感觉让她觉得踏实。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久儿姐,你吹一个呗!”“这笛子好漂亮,比我娘的首饰还好看!”久儿被挤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玉笛差点被碰掉,赶紧收回了武魂。白光一闪,笛子消失在手心,她下意识摸了摸那块皮肤,还带着一点凉意。
小菊凑过来,小声说:“久儿姐,我刚才听见村长跟周婆婆说……说我们的魂力都太低了,武魂殿收徒要三级才行……”她说着说着声音就矮了下去,像做错了什么事。
久儿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等孩子们领了木牌,周伯把大家叫到了村老祠堂。祠堂里光线暗,供桌上的香炉飘着细细的烟,一股子陈年木头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周伯翻着那本边角卷毛的《魂师入门要诀》,翻一页叹一口气,翻一页叹一口气,叹到第五声才开口:“武魂殿今年收徒的门槛又高了,三级魂力是底线……你们五个里头,就久儿勉强够个边儿。而且——”他伸出两根手指,“咱们村就一个名额。”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细响。
小玉第一个站起来,蓝布裙角扫翻了茶盏,茶水沿着桌腿往下淌,她也没顾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村长,我不去了。”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我才二级,去了也是拖后腿。”她把头低下去,声音闷闷的,“让给阿辰吧,他上次帮王猎户扛了两袋粮食,那么重的袋子,他一声没吭就扛起来了。”
阿辰正抠着墙角的砖缝,指甲盖里全是灰,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我……我才三级初期,跟小玉姐差不多!而且我……我嘴笨,去了也是……”他说不下去了,又低下头去抠砖缝。
阿肆咬着嘴唇,手在裤腿上搓来搓去,半天憋出一句:“要不……要不抓阄?”
小菊“哇”地一声哭出来:“我不要抓阄!谁走了我都会想他!”
久儿站在祠堂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伸到供桌底下。她看着小菊哭,看着阿辰抠墙,看着小玉红着眼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胀。
她想起那天夜里涌进脑子里的那些记忆——那本书里,那些主角们遇到困难的时候,从来不会等着别人来救。他们想办法,他们去争,他们去拼。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都别急着做决定。”
声音不大,甚至还有点发抖,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口祠堂里就安静了。久儿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她干脆把心一横,走到周伯面前,仰起头,辫梢的草屑在阳光里飘了一下:“村长,我前儿去镇上借粮,听见说书先生讲了一件事。”
“说书先生的话也能信?”二牛在后面嘟囔了一句。
“你先听我说完。”久儿掰着手指数,像在数她藏起来的野果子,“说书先生说,武魂殿今年新出了一个‘潜龙计划’,专门招贫民里头的好苗子。不要学费,管吃管住,表现好了还能直接进内门!”
祠堂里的空气一下子活泛起来。小菊不哭了,吸着鼻子问:“真的假的?我娘说镇上的人就爱瞎吹……”
“我没吹。”久儿说得很快,生怕自己一犹豫就忘了词,“说要在下月初三之前,带着测魂石去镇西的武魂殿分部。测魂石要亮够二十息——”她眼睛突然一亮,亮得像祠堂天窗漏下来的一道光,“我们还有一个月啊!一个月!每天多练两个时辰,说不定能冲上去一级!”
“我……我能行吗?”阿辰搓着衣角,指节泛白,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能!”久儿走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是天天劈柴磨出来的,虎口还有一道没长好的口子。她把那手握紧了,认真地看着阿辰的眼睛,“你劈柴的时候,又快又准,一刀下去不带犹豫的。练魂力也一样,你只要狠下心,肯定行!”
阿辰被她盯得脸更红了,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阿肆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打开来是一把野枣,红彤彤的,还带着叶子:“这是我攒的,每天训练的时候分着吃。”他咽了咽口水,显然自己也馋了,但还是把布包塞到了久儿手里。
小菊跟着摸出一个陶瓶,瓶口用蜡封着:“我娘腌的酸梅!喝了特别提神!就是……就是有点酸,你们得忍着点。”她说完自己先龇了一下牙,好像已经尝到了酸味。
周伯看着这几个孩子,眼眶慢慢红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的老年斑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颤一颤的。他转过身,从供桌底下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五块烤红薯,还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道一下子飘满了整个祠堂。
“今早去镇上换的,还热乎。”他把红薯一块一块递到孩子们手里,递到久儿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最后只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轻,跟刚才揉她脑袋时不一样了。
“老朽活了六十岁,”周伯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把红薯分了,自己手里剩个最小的,“青溪村多少年没出过能进武魂殿的苗子了?你们不是什么‘希望’——你们是老天爷给咱们村送的星星。”
夕阳从破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把祠堂里的灰尘照得像金粉一样飘着。孩子们围坐在供桌边,捧着红薯啃,烫得直吹气。小菊被烫了一下,红薯掉在地上,她又捡起来,吹了吹灰继续啃。阿辰啃得满脸都是,阿肆笑话他,结果自己嘴角也糊了一圈。
久儿咬了一口红薯,甜津津的糖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她忽然想起觉醒时那道流光,想起那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或许她不是什么主角,那本书里没有她的名字。但没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祠堂天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有一颗星子已经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
“从今天起,”她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声音还带着红薯的甜味,“每天下午申时,村头老槐树下集合。”
“好嘞!”
几个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暮色里格外响亮。阿辰喊得最大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然后又笑了。小菊把陶瓶举起来:“干杯!”几个陶瓶和红薯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周伯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这群孩子笑,自己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又抹了一把眼睛。张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靠着门框,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大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群小崽子哟……”
暮色四合,青溪村的炊烟一柱一柱地升起来,在晚风里弯弯曲曲地散开。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只要把整个村子都揽进怀里的手臂。久儿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祠堂——供桌上的香还没灭,一点红光在昏暗里明明灭灭的。
她把手揣进兜里,摸了摸那块周伯多给她的小红薯,嘴角翘起来。
明天开始,她就要带着大家一起训练了。一个月的时间,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青溪村的孩子,不是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