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二牛偷懒。跑到村后头那片竹林时,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死活不起来:“我不跑了!天天跑,天天跑,跑得我晚上腿抽筋,觉都睡不好!”他越说越气,把脚上的草鞋扯下来扔到一边,“凭什么我要受这个罪?我又不想去什么武魂殿!”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阿辰停下来,站在二牛面前,拳头攥得紧紧的。久儿以为他要发火,正要开口,却看见阿辰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蹲下来,跟二牛平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不想去,那就不去。但你别拖累大家。”
这话说得有点重。二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着,眼眶也红了。小玉赶紧打圆场:“阿辰,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阿辰没站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二牛,“你不想去,我们谁也不会逼你。但你要是决定去了,就别半路撂挑子。你以为我想跑?我每天劈完柴腿都软了,还得来跑,我图什么?”
二牛低着头,不说话。
久儿走过去,在二牛旁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远处竹林被风吹得摇来摇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二牛,你还记得你爹说的话吗?”
二牛愣了一下。
“上次你爹来送红薯的时候,他说——”久儿学着二牛爹的样子,粗声粗气地说,“二牛,你要是能进武魂殿,咱家祖坟上就冒青烟了。”
二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忍住。
“你爹每天晚上都来村口等你训练完,你以为我不知道?”久儿继续说,“他站在那棵柿子树底下,也不过来,就远远地看着。上次你跑完回去,他是不是给你煮了鸡蛋?”
二牛的眼眶红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久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把手伸给他:“起来吧。不想跑就不跑,想跑就站起来。”
二牛盯着那只手,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一把抓住,猛地站起来,把久儿拽了一个趔趄。
“跑就跑!谁怕谁!”他捡起草鞋,往脚上一套,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咧嘴笑了,“不过下次我爹再煮鸡蛋,我分你一半。”
小菊在后面小声嘀咕:“刚才谁说要撂挑子来着……”
“小菊你闭嘴!”二牛的脸又红了。
笑声在竹林里回荡了好久。
半个月后,开始负重跑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孩子们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谁都没动。小菊扯了扯久儿的衣角:“久儿姐,今天下雨,要不……不跑了吧?”
久儿看着雨,心里也在打鼓。这么大的雨,跑出去会不会感冒?但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叫唐三的人,是不是也曾在雨里练功?她咬了咬牙,从祠堂门后抄起一把破油纸伞,撑开来,伞面上还有两个洞。
“跑!但不能淋雨太久。”她想了想,“我们今天不跑远,就在祠堂门口的空地上,来回跑。雨小了再出去。”
阿辰第一个冲进雨里,脚踩在水坑里,溅起一大片水花,溅了二牛一脸。二牛骂了一声,也冲了进去,两个人你追我赶,在水坑里踩得噼里啪啦。小玉捂着嘴笑,小菊尖叫着躲开,最后还是被阿肆拉着跑进了雨里。
五个孩子在雨中跑着、笑着、闹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汗还是雨。久儿的破伞被风吹翻了,她干脆收了伞,跟大家一起淋雨。凉丝丝的雨水打在脸上,冲走了所有的疲惫和烦恼。
跑完之后,五个人挤在祠堂的供桌底下——那是他们发现的最好的躲雨的地方。供桌又高又大,桌布垂下来,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像一个小小的帐篷。五个人挤在一起,湿漉漉的,散发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阿嚏——”小菊打了个喷嚏。
“别感冒了。”小玉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布——她总是准备得很周全,“来,擦擦。”
“我冷。”小菊缩了缩身子。
阿辰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拧了拧水,又披在小菊身上:“湿的,但总比没有强。”
小菊裹着那件湿漉漉的外衣,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二牛突然开口:“你们说,我们真的能进武魂殿吗?”
安静了一会儿。
“能。”久儿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坚定得像石头,“一定能。”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阿肆问。
“因为——”久儿想了想,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因为我们是最笨的那群人,笨到下雨天还在跑,笨到脚磨破了还在跑,笨到被别人笑话还要跑。这么笨的人,老天爷都不忍心让他们输。”
几个人都笑了。笑声从桌布底下钻出去,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荡,连供桌上的香灰都被震得飘了起来。
训练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村民们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张婶每隔两天就来送一次吃的,有时候是煮鸡蛋,有时候是蒸红薯,有时候是一罐子咸菜粥。她把东西放在槐树下的石桌上,也不多话,笑眯眯地看孩子们吃完,然后拎着空罐子回去。有一次久儿问她:“张婶,您为啥对我们这么好?”
张婶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久儿的头,手粗糙但很温暖:“你小时候,你娘也这么摸你的头。她不在了,张婶替她摸。”
久儿低下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王猎户杀了一头野猪,特意留了半扇排骨,让媳妇炖了一大锅,端到晒谷场上。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王猎户坐在一边抽旱烟,眯着眼看他们,冷不丁冒出一句:“好好练,等你们成了魂师,给咱青溪村长长脸。”
周婆婆把自己珍藏的草药拿出来,熬了汤给孩子们泡脚,说是能缓解腿疼。小菊泡完脚,闻了闻自己的脚,皱着鼻子说:“好臭!”周婆婆笑着拍了她一下:“那是药味儿,不是臭。”
刘大娘家里穷,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就每天傍晚站在村口,等孩子们跑完回来,给他们每人倒一碗井水。那井水冰凉冰凉的,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里,舒服得人直打激灵。
“刘大娘,您不用每天都来的。”久儿有一次说。
刘大娘摆摆手,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我闲着也是闲着。你们跑,我看着,心里高兴。”
久儿端着碗,看着碗里晃动的井水,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把碗举起来,对着夕阳,水被染成了金色,像一碗融化的阳光。
一个月的最后一天晚上,五个孩子坐在老槐树上——那棵树很粗,枝杈很多,每个人都能找到舒服的位置。月亮又圆又大,挂在树梢上,像一盏灯。
“明天就要测魂力了。”小玉的声音从头顶的树枝上飘下来。
“我有点怕。”阿肆说,“万一没进步怎么办?”
“不会的。”阿辰说,“我们练了一个月,肯定有进步。”
久儿坐在最高的那根枝杈上,双脚悬空晃来晃去。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她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还在想是不是路人甲,现在她已经不那么在意了。路人甲也好,主角也好,她只知道——她身后有四个伙伴,有周伯,有张婶,有全村人。
“你们知道吗,”她忽然开口,“不管明天结果怎么样,我们都赢了。”
“为什么?”小菊从下面探出头来。
“因为——”久儿指着天上的月亮,“一个月前,小菊跑半圈就哭,现在能跑三圈;阿辰以前只会闷头往前冲,现在会等人了;二牛以前动不动就撂挑子,现在咬着牙也要跑完;阿肆以前总说自己不行,现在第一个说‘我能行’;小玉以前什么事都自己扛,现在知道跟我们商量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我们变了。这就够了。”
树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二牛吸鼻子的声音:“久儿姐,你别说了,我都要哭了。”
“你哭呗,又没人笑话你。”小菊说。
“你先哭的。”
“我没哭!”
“你上次就哭了。”
“那是上次!”
月亮挂在天上,照着老槐树,照着五个孩子,照着远处村庄里星星点点的灯火。明天会是什么结果,没人知道。但此刻,在这棵老槐树上,他们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作者谢谢律彦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