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十章：风雨欲来

额头相抵的温热触感仿佛还残留着，像一枚无形的烙印，烫得云初心尖发颤。那一晚之后，她和纪淮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依旧是那个话少冷硬的纪队，但那些细枝末节里的守护，却变得更加密不透风。接送成了铁律，甚至在她午休时，也会收到他言简意赅的确认信息：「在园里？」她回复一个「嗯」字，那边便不再有动静，但她知道，他一直在。

这种被小心翼翼珍视着的感觉，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云初的心脏，让她对这段始于“合作”的婚姻，生出了越来越多的贪恋和真实的悸动。她开始留意他喜欢吃的菜，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也会在他疲惫地靠在沙发上时，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

纪淮将她的改变尽收眼底，冷硬的眉眼在无人察觉时，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名为满足的柔光。他的小兔子，正在一点点适应他的存在，靠近他的领地。这比破获任何一起大案都让他心生愉悦。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愈发汹涌。

那个代号“幽灵”的变态杀手，如同人间蒸发，几次布控抓捕都扑了空。他对警方的行动模式似乎有种诡异的直觉，总能抢先一步逃脱。这种被戏耍的感觉，让整个专案组的气氛都压抑到了极点。

更让纪淮心头阴霾笼罩的是，最新的心理侧写显示，“幽灵”在多次成功挑衅警方后，犯罪升级的可能性极高，他极有可能不再满足于之前的模式，会选择更具挑战性、更能带来刺激感的目标——比如，被警方严密保护起来的目标。

这个推测，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悬在纪淮的心头，让他夜不能寐。他加大了云初身边的保护力度，甚至动用了关系，在幼儿园内部也安排了隐蔽的安保人员。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这天下午，纪淮正在局里盯着最新的排查报告，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云初发来的消息。

「幼儿园明天下午有个家长开放日活动，我会晚一点下班，大概五点半左右。你不用来接我了，我和李筱约好了一起吃饭，她男朋友开车送我们回去。」

纪淮的眉头瞬间拧紧。家长开放日，意味着人员混杂，安保难度增大。而李筱的男朋友……他记得调查过，背景清白，但终究是外人。

他直接拨通了云初的电话。

“喂？”云初的声音带着一丝忙碌后的轻快。

“开放日具体流程是什么？有哪些环节需要你单独负责？李筱男朋友确定可靠？”纪淮的问题连珠炮似的抛出，语气是惯常的冷硬和不容置疑。

电话那头的云初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一丝细微的委屈。他这语气，像是在审问犯人。

“流程就是常规的观摩课和亲子互动，我主要负责自己班级的引导和协调。筱筱的男朋友我们都很熟，没什么不可靠的。”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赌气，“而且，你不是派了人守在幼儿园附近吗？吃个饭就回去，不会有事的。”

纪淮听出了她语气里的那点小情绪，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缓和一些，但说出口的话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结束前发消息给我，告诉我具体位置。吃饭的地方定在哪里？把定位发过来。吃完饭立刻回家，不要在外面逗留。”

他一连串的安排，让云初那点刚刚升起的、因为被他“不信任”而产生的委屈，瞬间变成了无奈和一丝烦躁。她知道他是担心她，可这种被当成易碎品、毫无自由可言的感觉，让她有些窒息。

“知道了。”她闷闷地应了一声，不等纪淮再说什么，便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纪淮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脸色沉郁。他知道自己的方式可能过于强硬，但他不敢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承受不起失去她的代价。

---

第二天，幼儿园家长开放日，果然如预料般热闹。孩子们兴奋的嬉笑声、家长们交谈的声音充斥在每个角落。云初穿着得体的连衣裙，脸上挂着职业的、温柔的笑容，忙碌地穿梭在教室和活动区之间，耐心地回答着家长们的各种问题。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神经一直紧绷着。她能感觉到暗处有目光在保护她，也能感觉到，或许……还有别的、不怀好意的视线在窥探？这种念头让她脊背发凉，只能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活动终于接近尾声，家长们陆续带着孩子离开。云初和同事们一起收拾着残局，累得几乎直不起腰。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纪淮的要求，发了条消息：「活动结束了，在教室收拾，半小时后和李筱去江南印象吃饭。」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复。云初撇了撇嘴，把手机塞回口袋。他大概又在忙案子吧。

和李筱及其男友周磊汇合后，三人来到了位于市中心商业区的“江南印象”餐厅。餐厅环境雅致，这个时间点人不少，显得很有烟火气。

点完菜，李筱看着有些心不在焉的云初，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跟你家纪队闹别扭了？”

云初叹了口气，把昨天电话里的事情简单说了说。

李筱听完，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哎呀，他也是紧张你嘛！你都不知道，现在局里为了那个案子压力多大，纪队又是主要负责人，肯定更焦心。你体谅体谅他。”

周磊也附和道：“是啊云初，纪队那是关心则乱。要是筱筱遇到这种事，我估计我得把她拴裤腰带上才放心。”

听着朋友的话，云初心里的那点小情绪渐渐散了。是啊，纪淮只是太担心她了。她拿出手机，看着依旧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心里反而生出一丝愧疚。他那么忙，自己还跟他闹脾气。

她重新编辑了一条信息：「我们到餐厅了，这里人很多，很安全。你吃饭了吗？别光忙工作。」后面加了一个可爱的小兔子表情。

这一次，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J：嗯。吃完告诉我。」

依旧简洁，但云初的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他看到了。

饭菜上桌，三人边吃边聊。餐厅里人来人往，气氛轻松。云初也逐渐放松下来，享受着和好友相聚的时光。

然而，她并没有注意到，在餐厅斜对面的一家咖啡馆临窗位置，一个戴着鸭舌帽和黑框眼镜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他的目光，透过镜片，如同黏腻的蛛丝，精准地缠绕在云初那张精致得过分侧脸上。

他看着她浅笑时嘴角漾起的梨涡，看着她低头时那段白皙优美的脖颈，看着她因为热汤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眼底翻涌着痴迷、贪婪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真美啊……比之前那几个加起来都要美。像一件精心烧制的白瓷，纯净，易碎，让人忍不住想要……染指，想要打碎。

他知道她身边有警察守着，知道她那个丈夫是个厉害角色。但这反而让他更加兴奋。这种在刀尖上跳舞、虎口夺食的感觉，简直刺激得让他浑身战栗。

他看着她起身，和同伴说笑着走向洗手间的方向。机会来了。

他压低帽檐，站起身，如同一个最普通的顾客，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云初在洗手台前洗手，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指，带走了一丝夏日的黏腻。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脸颊，想到纪淮，心里泛起一丝甜意。也许，晚上回去应该跟他好好道个歉……

就在这时，镜子里，她看到身后隔间的门似乎动了一下，一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

一股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心脏骤然紧缩！

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被警方追得东躲西藏吗？怎么会如此大胆地出现在人流密集的餐厅？！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当头浇下，云初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死死盯着镜子，手还放在水龙头下，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大脑一片空白。

跑！快跑！她的本能尖叫着。

可是，腿像是灌了铅，动弹不得。那双疯狂的眼睛，那晚便利店外撞击玻璃门的声音，如同噩梦般再次席卷而来！

不！不能慌！纪淮说过，要冷静！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强行拉回了一丝理智。她猛地关掉水龙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然后转过身，假装整理头发，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视着周围。

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排风扇嗡嗡作响。那个黑影似乎消失了。

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某个角落盯着她！就像毒蛇潜伏在草丛里！

她不能独自待在这里！必须立刻回到李筱他们身边去！

云初稳住发软的双腿，尽量保持着正常的步伐，朝着洗手间门口走去。每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刀尖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旁边男洗手间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隙。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如同鬼魅般，猛地从里面伸了出来，直直抓向她的手腕！

那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云初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惊叫出声！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但那铁钳般的手掌已经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往男洗手间里拽！

“救——”呼救声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另一只带着刺鼻气味的手帕就猛地捂上了她的口鼻！

强烈的、甜腻的化学药剂气味瞬间涌入鼻腔！

云初的眼睛惊恐地瞪大，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纪淮……纪淮……

她的意识开始迅速模糊，身体软了下去。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耳边似乎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极致兴奋和扭曲满足的叹息：

“终于……抓到你了……我的……艺术品……”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闷响，以及一声痛苦的闷哼！

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道骤然松开，捂住口鼻的手帕也滑落下去。新鲜空气涌入肺部，云初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无力地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她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如同从天而降的煞神，一脚狠狠踹在了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胸口！那一脚的力道骇人至极，男人直接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洗手间的隔间门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纪淮？！

他来了！

纪淮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暴怒和戾气！他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云初一眼——确认她暂时安全后，所有的怒火和杀意都集中在了那个试图伤害她的杂碎身上！

他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几步上前，在那男人试图挣扎爬起时，又是一记狠戾的膝撞，重重顶在他的腹部！

“呃啊！”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整个人蜷缩成了虾米状，连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纪淮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他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拳头如同铁锤，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砸去！

“动她？！你他妈也配！！”纪淮的声音嘶哑暴怒，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头儿！头儿冷静！”紧随其后冲进来的副队和另外两名刑警，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冲上前死死抱住几乎要失控的纪淮，“不能再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纪淮胸膛剧烈起伏，手臂上贲张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着，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如同死狗般的男人，滔天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如果不是身上这身警服，如果不是法律的约束，他刚才真的会活活打死这个杂碎！

他猛地甩开副队他们的钳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戾。他转过身，几步走到瘫坐在地上、还在瑟瑟发抖、惊魂未定的云初面前。

他蹲下身，看着她苍白如纸的小脸，空洞恐惧的眼神，以及手腕上那清晰可见的、被用力抓握出的红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所有的怒火瞬间被无尽的心疼和后怕所取代。

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紧紧地、小心翼翼地拥在怀里，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没事了……初初，没事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一遍遍在她耳边重复，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那颗差点停止跳动的心脏，“我来了……对不起，我又来晚了……”

云初把脸深深埋进他坚实温热的胸膛，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和那令人安心的气息，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终于彻底崩溃，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他的衬衫。

“纪淮……我好怕……”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不怕了，”纪淮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坚定，“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抱着她，大步走出这片充满肮脏和危险的地方。身后，副队等人已经利落地给那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幽灵”戴上了手铐。

走出餐厅，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纪淮用外套将云初严严实实地裹住，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所有窥探的视线。

警灯闪烁，将潮湿的街道映照得光怪陆离。

纪淮抱着云初，走向他的车。雨丝落在他冷硬的脸庞上，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他的眼神，在看向怀中人时，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浓得化不开的心疼；而在看向那辆押送着罪犯的警车时，则是一片冰封的、不容置疑的冷厉。

风雨或许还未停歇，但他怀里的这份温暖和重量，他将用生命去守护。

任何人，都休想再伤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