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蚀骨温柔
雨点敲击着车窗,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像极了云初此刻尚未平复的心跳。她被纪淮牢牢地抱在怀里,他的手臂如同最坚固的锁链,又如同最温暖的巢穴,将她与外面那个刚刚经历过的恐怖世界彻底隔绝。
脸紧贴着他微湿的衬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下他胸膛传来的、同样失序却强健有力的心跳,以及他身体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他在后怕。这个认知,比任何安抚的言语都更能触动云初的心弦。她不再压抑,眼泪无声地汹涌,浸湿了他胸前一大片衣料,将所有劫后余生的恐惧、委屈和依赖,都宣泄在这个令人安心的怀抱里。
纪淮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任由她哭泣。他冷硬的面部线条在车外流转的光影中显得异常紧绷,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黑眸,此刻紧闭着,浓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的惊涛骇浪。
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如果他不是因为收到她那条带着小兔子表情的短信后,心头莫名的不安驱使,临时决定亲自过来看一眼;如果他没有恰好在她去洗手间时赶到餐厅,透过人群瞥见那个可疑的鸭舌帽男人悄然尾随而去;如果他再晚上几秒钟冲进那条走廊……
后果不堪设想。
仅仅是想象,就让他浑身血液逆流,四肢百骸都泛起刺骨的寒意。他不敢去想那个“如果”。怀里的温软和哭泣,是真实的,这让他那颗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回实处,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
车子平稳地驶入小区地下车库。纪淮依旧抱着云初,没有让她下地。他用自己的外套将她裹得严严实实,隔绝了车库里的凉意和可能存在的任何视线,大步走向电梯。
回到家,玄关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外面的阴冷和潮湿。纪淮小心翼翼地将云初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他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小脸,心脏一阵阵抽紧。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力克制后的温柔,指腹轻轻拂过她手腕上那圈刺目的红痕,眼神瞬间又冷了下去。那是被那个杂碎用力抓握留下的痕迹。
云初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没有……就是有点吓到了……”
看着她这副脆弱又努力坚强的模样,纪淮只觉得心口又软又疼。他起身,去浴室拧了一条热毛巾,回来仔细地、轻柔地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和雨水。动作笨拙,却充满了珍视。
然后又去倒了杯温水,看着她小口小口喝下去,苍白的脸色才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
“我帮你放水,泡个热水澡,会舒服点。”纪淮说着,转身进了主卧的浴室。
很快,浴室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云初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听着那水声,感受着这个空间里属于纪淮的、令人心安的气息,紧绷的神经才一点点松弛下来。她环顾这个曾经觉得冷硬空旷,如今却充满了安全感的家,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感,如同藤蔓,将她的心脏紧紧缠绕。
纪淮放好水,试了试水温,走出来对她说:“水好了,去泡一下吧。”
云初点了点头,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纪淮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下,手臂稳健有力。
走进氤氲着热气的浴室,浴缸里已经放满了温水,旁边甚至还放了一个她之前买的、可爱的小黄鸭沐浴球,正在水里滋滋地冒着泡,散发出舒缓的薰衣草香气。他连这个都记得……
云初的眼眶又有些发热。她脱掉衣服,将自己浸入温暖的水中,热水包裹住冰冷的四肢,驱散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她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浴室门外,纪淮并没有离开。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点燃了一支烟,却没有吸,只是夹在指间,任由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峻而沉郁的面容。听着里面隐约的水声,确认着她安然无恙的存在,那颗躁动暴戾的心,才得以稍稍平复。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副队刚刚发来的消息。
「头儿,人已经押回局里,医生检查过了,都是皮外伤,死不了。这小子嘴挺硬,什么都不肯说,不过从他身上搜出来乙醚和绳索,还有……一些不堪入目的照片,都是之前案子的受害者,以及……嫂子的几张偷拍。」
纪淮的眼神瞬间冰封,指间的烟蒂被狠狠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才压下立刻返回局里、亲自“审讯”那个杂碎的冲动。
他回复:「看好他,我明天过去。所有证据固定好。」
收起手机,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杀意强行压回心底。现在,最重要的是里面的小女人。
云初泡完澡出来,穿着柔软的睡衣,浑身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和薰衣草的清香,脸颊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看起来总算有了些生气。
纪淮已经收拾好了客厅,餐桌上放着一碗刚刚煮好的、热气腾腾的姜丝鸡汤面。清淡的汤底,细软的面条,几根姜丝和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香气扑鼻。
“吃点东西。”纪淮将筷子递给她,“驱驱寒。”
云初确实饿了,晚上在餐厅根本没吃几口就发生了那样的事。她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小口地吃着面条。汤很鲜,面条软硬适中,带着姜丝微微的辣意,暖流从食道一路蔓延到胃里,再到四肢百骸,舒服得让她几乎喟叹出声。
她抬头,看向坐在对面沉默地看着她的纪淮。他换下了被雨水和她的泪水打湿的衬衫,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家居服,冷硬的线条在灯光下柔和了许多,但眉宇间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凝重。
“你吃了吗?”云初轻声问。
“吃过了。”纪淮言简意赅。事实上,他接到消息赶去餐厅时,根本顾不上吃饭。
云初不再说话,安静地吃着面。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她细微的进食声和窗外依旧未停的雨声。气氛却不再冰冷或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劫后余生、相依为命的温暖和平静。
吃完面,云初主动收拾了碗筷。看着她忙碌的纤细背影,纪淮的目光深沉而复杂。
晚上,两人依旧同床而眠。经过晚上的惊吓,云初毫无睡意,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只从男洗手间伸出来的、戴着黑手套的手,和那刺鼻的乙醚气味。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伸了过来,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云初身体一僵。
下一刻,纪淮的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微微用力,将她整个人揽入了怀中,让她背对着他,紧密地贴合在他宽阔温热的胸膛前。
他的怀抱坚实而温暖,带着他身上独特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像一座最可靠的堡垒,将她牢牢地护在其中。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腰间,力道不松不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
云初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后在那令人沉溺的温暖和安全感中,一点点放松下来。她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他呼吸时喷在她后颈的、温热的气息。
“睡吧。”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守着你。”
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这样一个紧密的、充满保护欲的拥抱,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打动云初的心。她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外壳在这一刻彻底瓦解,她在他怀里转过身,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伸出手臂,轻轻地回抱住了他精壮的腰身。
纪淮的身体似乎微微僵了一下,随即,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这是一种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接触的亲昵,带着依赖,带着信任,带着在风雨过后彼此确认的靠近。
云初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力量,一直萦绕在心头的恐惧和不安,终于被彻底驱散。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困意席卷而来,她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听着怀中人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感受着她柔软的身体完全信赖地依偎着自己,纪淮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底翻涌着复杂而深沉的情绪。
他低下头,嘴唇极其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般,碰了碰她光洁的额头。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充满了珍视和誓言的吻。
他的小兔子,终于完全地、信任地栖息在了他的领地。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洒落进来,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柔而静谧的银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