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百合香混着晚风漫进来时，萧墨白正站在廊下收住脚步。他刚卸下朝服，一身玄色劲装更显肩宽腰窄，只是眉宇间还凝着金銮殿上未散的戾气，连带着脚步声都比往日重了些。
“墨白来了？”沈栀正坐在窗边翻着明宴的襁褓图样，听见动静便抬了头，脸上还带着哄孩子余下的温软笑意，只是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时，那笑意淡了几分，“刚退朝？”
萧墨白掀帘进来，军靴踩在金砖上发出闷响，他对着沈栀深深一揖，声音沉得像含着冰：“娘娘，今日朝堂上的事，您都知道了？”
沈栀放下手里的丝线，示意青禾奉茶，指尖轻轻摩挲着素白的瓷杯沿：“听青禾说了几句。”
“那些老东西简直岂有此理！”萧墨白猛地抬头，眼里的火气几乎要烧出来，“仗着自己资历深，就敢逼陛下做违心的事！他们分明是看明宴年幼，想给后宫塞自己的人！方才若不是沈大哥拉住我，我定要……”
“墨白。”沈栀轻声打断他，语气温和得像春日融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在宫里，慎言。”
萧墨白喉头一哽，看着沈栀平静的眼。那双眼睛总是这样，无论遇上什么事，都像盛着一汪清泉，映得出道理，也藏得住委屈。他想起自己自幼在宫中长大，多少次闯了祸，都是沈栀这样温温柔柔地劝住他，既护着他，又教他规矩。
“娘娘，”他放缓了语气，却仍带着不甘，“您就甘心受这个气？那些人分明是……”
“陛下是天子，”沈栀接过青禾递来的茶，亲手推到他面前，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天子肩上扛着的，从来不止情爱二字。那些大臣说的，是‘国本’，是他们眼里的‘江山社稷’，虽刺耳，却未必是私心。”
“可他们不该拿您做筏子！”
“我是皇后。”沈栀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却更多的是通透，“做了这坤宁宫的主人，就得担得起‘母仪天下’四个字。陛下为了我，在朝堂上已经动了怒，若是你再冲上去，说些护着我的话，旁人会怎么看？说陛下宠妻灭妻，说沈家外戚干政，说你恃宠而骄……最后，这些罪名都会落到陛下头上。”
萧墨白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他知道沈栀说得对，沙场厮杀他从不含糊，可这宫墙里的弯弯绕绕，他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
“您总是这样，”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什么都替陛下着想，替旁人着想，就不想想自己。”
沈栀看着他，眼里漫上些暖意，像看着自家弟弟：“傻孩子，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计较。陛下待我的好，我记在心里，也该替他分担些难处。明宴还小，我这个做母亲的，做皇后的，更要稳稳当当，不能给他添乱，更不能给陛下添乱。”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一串刚编好的平安绳，上面坠着颗小小的狼牙——那是沈逸从匈奴王帐里缴获的，打磨光滑了送来给明宴辟邪。
“你刚立了大功，正是树大招风的时候。”沈栀把平安绳放在他手里，指尖温凉，“安安稳稳做好你分内的事，守好边疆，就是对我，对陛下最好的帮衬了。其他的事，陛下心里有数，我也……应付得来。”
萧墨白捏着那串平安绳，狼牙的棱角硌着手心，像沈栀的话一样，听着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是，墨白明白了。”他低头，声音里的火气散了，只剩下沉甸甸的敬重。
沈栀看着他紧绷的肩背放松下来，才浅浅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从前线带回来些新奇的果子，青禾拿去给明宴留几个，等他醒了，定要缠着你要故事听。”
话题转得自然，像一阵风拂过水面，刚才的凝重便散了。萧墨白应着，心里却清楚，沈栀这是在告诉他，不必挂怀，一切有她。只是走出坤宁宫时，晚风吹起他的衣袍，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安静的宫苑，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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