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  古代     

第八十五章

万里光

御书房的烛火燃得极旺,将李明途的影子投在明黄的帐幔上,忽明忽暗。案上堆叠的奏折已批了大半,朱砂笔却悬在半空许久,墨滴在“漕运疏浚”的奏本上晕开一小团红,像块碍眼的疤。

他脑子里反复晃着朝堂上的画面——那些臣子们“为国本”的慷慨陈词,林、赵二相难得一致的维护,还有萧墨白那欲冲未冲的背影,以及……沈逸始终紧绷的下颌。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砚台边缘,冰凉的石质却压不住心头的躁。他知道,这事瞒不住栀儿。

“摆驾坤宁宫。”他猛地搁下笔,龙袍的摆角扫过案边的铜鹤,发出轻响。

坤宁宫的暖阁里果然飘着饭菜香。李明宴已睡熟,小脸红扑扑的。沈栀正坐在桌边布菜,见他进来,忙起身行礼,鬓边的珍珠步摇轻轻晃了晃,碎光落在她眼下,竟像是藏了点湿意。

“陛下怎么过来了?”她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温软,带着些微哑,“我让人备了您爱吃的糟鱼,刚热好。”

李明途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桌上的碗筷,另一副明显是用过的,旁边还放着个没吃完的蜜糕——是萧墨白偏爱的口味。

他没坐,只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将一碗莲子羹推到主位前,指尖在白瓷碗沿捏出浅浅的红痕。

“墨白来过了?”他问,声音比在朝堂上低了八度,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沈栀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转过身,脸上漾着柔和的笑:“刚走没多久,从前线带了些果子给明宴玩。”她顿了顿,垂下眼睫。

李明途看着她。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家常衫子,没簪凤钗,只耳后别了支素银花,衬得脸色愈发清浅。方才那点湿意已不见了,只剩眼底一片温顺的平静,像被晚风熨过的湖面。

“朝堂上的事,”他艰涩地开口,喉结动了动,“你都知道了?”

沈栀抬眸看他,目光清澈,竟还带着点劝慰:“墨白嘴快,说了几句。陛下别往心里去,大臣们也是为了江山,为了明宴……”

“为了江山?”李明途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收得极紧,又怕捏疼了她,慌忙松了松,“他们是拿着江山当幌子,逼朕做违心的事!栀儿,你我成婚十余载,朕说过此生唯你……”

“陛下。”沈栀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温的,带着点刚剥过莲子的涩,“臣妾知道。可您是天子,不能只守着臣妾一人过活。明宴还小,他们担心也是常情。”

她顿了顿,抽出一只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上歪斜的玉带,指尖划过他颈侧时,微微发颤:“您别为了臣妾动气,伤了龙体才是大事。那些话,臣妾左耳进右耳出便是,不会往心里去的。”

李明途看着她。她笑得那样乖顺,仿佛真的把那些刺耳的话当风吹过了。可他太熟悉她了,熟悉她强撑着笑意时,眉梢会轻轻蹙一下;熟悉她心里发紧时,会下意识摩挲腕间的玉镯——此刻那玉镯正硌在他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他忽然想起他们刚成婚那年,他还是太子,有侧妃之位空悬,太后几次三番要给他塞人,都是她笑着挡回去,说“殿下正是专心朝政的时候,臣妾打理好东宫便是”。那时他只当她大度,如今才懂,那笑意里藏着多少委屈,是怕给他添乱,才把所有酸涩都咽进了肚子里。

“栀儿,”他俯身,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到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喉头忽然哽得厉害,“是朕对不住你。”

沈栀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慢慢软下来,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声音闷闷的:“陛下说什么呢,臣妾从未觉得委屈。”

可他能感觉到,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前,有温热的湿意渗进龙袍的云锦里,烫得他心口发疼。

江山万里,他握得住乾坤,镇得住朝堂,却护不住她一份免于旁人置喙的安稳。那些大臣要的是子嗣绵延,是皇权稳固,谁又问过她愿不愿意?谁又念及她为这后宫、为这天下,守了多少个孤灯长夜?

“那些话,你别听。”他收紧手臂,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朕此生,只有你一个皇后。谁也别想逼朕做不愿做的事。”

沈栀在他怀里摇了摇头,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鼻音,却还是温温柔柔的:“陛下别气了,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他松开她时,见她慌忙抬手拭了拭眼角,再抬起来,又是那副平和温顺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点湿意只是烛火晃出来的错觉。

李明途看着她为自己盛饭,看着她将糟鱼夹到他碗里,忽然觉得这满桌的珍馐都失了味。他坐拥天下,却连让她痛痛快快掉几滴泪的资格都没有——她总要顾着皇后的体面,顾着他的难处,顾着这“母仪天下”的枷锁。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映得她鬓边的银花泛出柔和的光。李明途拿起筷子,却迟迟没动,只望着她安静的侧脸,心里反复念着那三个字:

对不住。

对不住她的懂事,对不住她的隐忍,更对不住她藏在温柔规矩下,那颗同样会疼、会酸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