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烛火被调得极暗,只留一盏琉璃灯悬在暖阁檐角,映着帐内小小的身影。沈栀刚将李明宴汗湿的额发拢到耳后,指尖还残留着孩童温热的奶香,转身时,见青禾捧着安神汤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
“殿下睡熟了?”沈栀放轻脚步,接过汤碗时,指尖触到瓷壁的凉意,才觉自己手心竟有些汗湿。
青禾嗫嚅着,屈膝福了福:“娘娘,方才……方才前殿散朝的消息传进来了。”
沈栀舀汤的手顿了顿,琉璃灯的光在她眼睫上投下细碎的影。她没抬头,只轻声问:“嗯?是边防的事有了定论?”
“不是的娘娘,”青禾声音更低了,带着难掩的急色,“是……是朝堂上,有大臣奏请陛下……纳妃。”
“哐当”一声,银匙撞上碗沿,发出轻响。沈栀猛地抬头,暖阁里的寂静瞬间被这声脆响扯破,她下意识看向帐内,见李明宴没被惊醒,才松了口气,只是指尖已微微发颤。
“陛下……怎么说?”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只是尾音轻得像要飘起来。
“听说陛下动了气,”青禾飞快地说着,眼底藏着愤懑,“林丞相和赵丞相都替陛下说话了,可……可那些人还是逼着陛下以‘国本’为重……”
沈栀慢慢放下汤碗,走到窗边。晚风卷着廊下茉莉的香进来,拂过她鬓角的碎发。她望着宫墙尽头那片沉沉的暮色,那里是金銮殿的方向,白日里的争执想必还未散尽。
成婚这些年,李明途从未在她面前提过纳妃的事,甚至在她刚生下明宴时,还笑着说“有这一个就够了,多了分走你的心思”。可她是皇后,是沈家长女,比谁都清楚“帝王无私事”的道理。
青禾见她久久不语,只背影挺得笔直,那身月白常服在暗光里像株临水的芦苇,看着坚韧,却藏着说不出的单薄。忍不住劝:“娘娘,那些人分明是……”
“青禾。”沈栀转过身,声音已稳了许多,只是眼角泛红,像被风揉过的桃花,“他们没做错什么。”
“娘娘?”青禾愣住了。
“为人臣者,忧国本,虑子嗣,是本分。”沈栀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像是在压下什么翻涌的情绪,“陛下是天子,肩上扛着万里江山,总不能只守着我们娘俩过活。”
她说着,目光又落回帐内,那里,三岁的明宴正咂着小嘴,小拳头攥着锦被。她走过去,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孩子的脸颊,低声道:“明宴还小,他们担心也是应当的。”
“可陛下他……”
“陛下心里有我,有明宴,这就够了。”沈栀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硬是扬起嘴角,“夫妻情分是私,江山社稷是公,总不能让陛下为了我,落个‘重私情轻国事’的话柄。”
青禾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强撑着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那身象征皇后威仪的常服,此刻竟重得让人心疼。她别过脸,悄悄拭了拭眼角:“娘娘……”
“好了,”沈栀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玉簪,玉质温润,此刻却硌得耳后有些发烫,“让御膳房晚些备些清心茶,送去前殿给陛下。告诉他,明宴睡得好,我也安好,让他……别烦心。”
青禾应声退下时,听见帐内传来极轻的叹息,混着孩童均匀的呼吸声,像被晚风揉碎在烛影里。沈栀望着帐顶绣的缠枝莲,指尖一遍遍划过袖口的玉扣——那是她与李明途大婚时,他亲手为她系上的。
她知道,从嫁给他那天起,有些委屈,就得笑着咽下去。只是心口那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酸意顺着血脉漫上来,让她忍不住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