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出河西时，萧墨白的靴底还沾着盛京的柳花。那时的河西走廊，处处是断壁残垣，匈奴人的毡帐烧了一半，焦黑的木桩子戳在沙地里，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何少子牵着马站在焉支山下，望着远处游牧的匈奴残部，眉头拧成个疙瘩：“要让这里安稳，怕是得十年。”
可冬日还没叩响雁门关，河西已换了人间。
萧墨白勒马站在张掖城头，风里飘着新酿的酒气，混着胡商身上的香料味。城下的市集里，穿汉袍的货郎正和戴尖帽的粟特人讨价还价，一匹蜀锦换三匹西域的毛毯，双方都笑得眉眼弯弯。穿皮靴的匈奴牧人牵着骆驼走过，驼铃叮咚，驼背上捆着的不是刀弓，而是沉甸甸的葡萄和苜蓿种子——那是他们归附后，学着汉人的样子种的。
“你看那商队，从盛京出发的，带着丝绸和茶叶，要去西域。”周告的银甲在阳光下闪，他正指着远处的驼队笑，“领头的老丈说，过了玉门关，还有大宛的商人在等，要跟咱们大汉换良种马。”他手里转着柄新得的西域弯刀，是个胡商送的，说感谢护着他们走商路。
何少子蹲在城头，他抬头往关外望，那里新修的驿站炊烟袅袅，驿卒正给往来的商旅递水，“三个月前，这里还是匈奴的王庭，现在已成了咱们大汉的河西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
沈逸站在烽火台旁，看着新筑的长城蜿蜒向西，像条金色的巨龙伏在戈壁上。工匠们还在夯土，夯歌号子声震得远处的芨芨草都在晃。“从临洮到玉门关，烽火台连了三十座，每隔十里就有戍卒，再不用担心匈奴突袭。”他手里捏着块胡饼，是刚从市集买的，饼里夹着芝麻和羊肉。
萧墨白的目光越过戈壁，望向更远处的雪山。那里曾是匈奴的猎场，如今插着南陈的旗帜。他想起春日出征时，夏侯略扛着大刀，说“等打下河西，我要在祁连山脚下种满梨树”。现在，祁连山下真的有了梨园，是归附的匈奴人学着种的，树苗刚栽下，用竹杆支着，在风里摇摇晃晃，却透着股韧劲。
“回去叫单史官记上。”沈逸忽然开口，声音被风送得很远，“自河西归汉，丝绸之路通，西域诸国来朝，大汉疆域，西至葱岭，北抵漠北。”
何少子提笔记下，笔尖蘸了新研的墨，在“河西四郡”后添下这行字。墨迹未干，就见远处尘烟滚滚，是支更大的商队来了，驼铃响成一片，领队的人举着南陈的旗帜，后面跟着波斯的商人、乐师，还有骑着大象的人，浩浩荡荡往关内走。
周告看得眼睛发亮：“这得有多少好东西？回头我得跟他们换把好弓。”
沈逸笑了笑：“换弓不如换些苜蓿种子，让咱们的战马吃得壮些。”
风里忽然飘来酒香，是张掖城里的酒肆开了，掌柜的站在门口吆喝，用的是带着关陕口音的汉话，夹杂着几句生硬的匈奴语、西域语，却没人觉得别扭。几个南陈士兵坐在酒肆门口，正跟个匈奴老汉比划着下棋，老汉输了，咧着嘴笑，从怀里摸出颗葡萄干塞给士兵。
萧墨白想起夏侯略，想起那个分梨的傍晚，想起漠北的厮杀，想起盛京的葬礼。他忽然明白，疆域的辽阔从来不是靠刀枪丈量的，是靠这往来的商旅、互通的语言、共生的炊烟，是靠河西的每一粒黄沙，都认了南陈的旗。
夕阳把长城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关外。商队的驼铃还在响，驿站的炊烟还在升，西域使者的驼队刚过玉门关，关内的丝绸正被捆上骆驼，要往更远的西方去。
“冬日还没到呢。”周告啃着胡饼，含糊不清地说，“明年，咱们还要干成了件大事。”
何少子把竹简卷起来，放进布囊：“明年，是大事。”
沈逸望着渐暗的天色，轻声道：“是开疆拓土的大事。”
萧墨白没说话，只是朝着祁连山的方向，轻轻鞠了一躬。风掠过城头，带着梨园的清香，带着商队的驼铃，带着远方的使者说的“万岁”，一路向西，吹过葱岭，吹过西域，吹进了更辽阔的天地里。
而河西的雪，还没落下，可这里的春天，就快要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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