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的灯火比往日亮了三倍，鎏金烛台映着满殿的酒盏，晃得人眼晕。李明途卸了朝服，只穿件绛色常袍，端着酒杯走到萧墨白面前时，殿角的编钟正敲到第三响，清脆得像河西的驼铃。
“墨白，这杯得敬你。”李明途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目光扫过他肩头新添的刺绣——那是用金线绣的猎猎军旗，是“镇北侯”的标识。萧墨白忙举杯，却被李明途按住手腕：“别急着喝，先听朕说。”
沈栀抱着李明宴坐在侧席，浅绿色的裙摆衬得她眉眼愈发温婉。三岁的小皇子正抓着她的衣襟，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周告身上的银甲，小手在半空抓来抓去，嘴里咿咿呀呀：“亮……要……”
“宴儿乖，那是周叔叔的铠甲，不能要。”沈栀轻轻拍着他的背，抬头看向萧墨白时，眼里的笑意软得像团棉花，“墨白如今是冠军侯了，往后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横冲直撞了。”
萧墨白耳尖微红，沈逸笑了笑：“如今我们萧将军也是大人了，懂事了。”
“懂事？”李明途笑一声，指着萧墨白，“前几日还跟朕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转头就被宴儿揪了衣服不撒手，这叫懂事？”
满殿哄笑起来。李明宴似懂非懂，听见“揪衣服”三个字，忽然从沈栀怀里挣出来，跌跌撞撞往萧墨白身边跑，小短手准确地抓住他的衣襟。
萧墨白忙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家伙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蹭来蹭去。沈栀笑着摇头：“这孩子。”
李明途看着这幕，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他想起萧墨白刚被抱进宫时，瘦得像根豆芽菜，夜里总做噩梦，要皇后拍着背才能睡着。如今这孩子长这么大，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将军，怀里还抱着自己的儿子，倒像是看着自家的树开了花。
“说正事。”沈栀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周告、何少子、沈逸，“你们几个在漠北受苦了，本宫敬你们一杯。”她的兄长沈逸忙起身举杯，周告和何少子也跟着站起来，齐声谢恩。
酒过三巡，李明途让内侍取来赏赐——周告得了柄西域进贡的弯刀，何少子是一箱孤本古籍，沈逸则被加封为镇北将军。轮到萧墨白时，皇帝却笑：“你要的‘灭匈奴’，朕暂且给不了，先给你个更实在的。”
内侍端来的托盘上，放着块玉佩，“当年朕给皇后的定情物就是玉佩，这是另一块，如今赠给你，等你遇着心仪的姑娘，便用这个做聘礼，朕亲自为你主婚。”
周告立刻起哄：“陛下英明！”
“周参军！”萧墨白低喝一声，耳根却红了。满殿又是一阵笑，连向来沉稳的何少子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萧墨白抱着李明宴，手里捏着那块玉佩，手心烫得厉害。小家伙在他怀里不安分，伸手去够玉佩，奶声奶气喊：“玉……好看……”
“等你长大了，哥哥送你块更大的。”萧墨白挠了挠他的下巴，抬头对李明途和沈栀道，“谢陛下皇后恩典，只是婚事先不急，等……等漠北彻底太平了再说。”
“又来这套。”李明途故意板起脸，沈栀笑着打圆场：“好了，孩子的事让他自己做主。倒是小白，你爹娘的牌位，陛下已让人迁入皇家宗祠，往后逢年过节，宫里会派人祭拜。”
萧墨白的眼眶热了热。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李明宴，又看向座上的帝后，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空缺的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
夜深时，宴席渐渐散了。萧墨白抱着已经睡着的李明宴，送帝后回寝殿。月光从廊檐漏下来，照得青砖上的影子长长短短。
“墨白，”沈栀忽然停下脚步，替他理了理歪斜的衣领，“别总把自己逼得太紧，你爹娘若在，也盼着你平安喜乐。”
萧墨白点头，喉间有些发紧。李明途拍了拍他的肩：“明日朕让工部把漠北舆图送你府上去，咱们慢慢筹谋，灭匈奴的事，不急在一时。”
回到寝殿门口，沈栀接过熟睡的李明宴，小家伙还在梦里咂嘴，像是在回味宴席上的蜜饯。萧墨白对着帝后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时，听见李明途低声对沈栀说：“这孩子，真像他爹娘，都是倔脾气。”
夜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吹得廊下的宫灯轻轻摇晃。萧墨白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冰凉的玉质下，仿佛还带着帝后掌心的温度。他抬头望向天边的月亮，忽然觉得，所谓的家，未必是一间宅子，而是有人记挂着你的冷暖，盼着你平安，等着你来日方长。
远处的禁军正在换岗，甲胄碰撞声清脆利落。萧墨白挺直背脊，往自己的府邸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通往远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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