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块浸了血的破布,刚蒙住漠北的天空,就被一阵急促的喊杀声撕裂。
夏侯略正蹲在篝火旁数降兵的名册,手里还攥着半块烤羊腿,油汁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听见帐后有铁器碰撞声,骂了句“哪个兔崽子敢在老子眼皮底下闹事”,拎着大刀就掀了帐帘——迎面就撞见三个披甲的匈奴壮汉,为首的举着弯刀,刀尖还在滴血,身后两个正拖着个小兵的尸体往柴堆里塞。
“反了你们!”夏侯略的怒吼还没落地,那弯刀已带着风声劈过来。他举刀去挡,却没防着另一个匈奴人从斜刺里扑出,手里的短匕“噗嗤”扎进他腰侧。夏侯略疼得闷哼,一刀劈开了那人的脑袋,可更多的匈奴人从帐篷后面涌出来,个个红着眼,嘴里喊着“宁死不降”。
周告刚把最后一批匈奴贵族押进囚帐,听见动静回头时,正看见夏侯略被五六个匈奴人围在中间。胖子的刀舞得像团风,劈开了两个人的骨头,可腰侧的血窟窿往外汩汩冒血,染红了半边战袍。“胖子!”周告提枪冲过去,枪尖挑飞一个匈奴人,却见又一柄弯刀从夏侯略背后扎进去——那是个满脸褶皱的匈奴老兵,手里还攥着块南陈的军牌,不知是哪个牺牲弟兄的。
夏侯略的锤子“哐当”落地,他缓缓转过身,瞪着那老兵,喉咙里嗬嗬作响,最后重重倒在地上,溅起的沙尘落满他圆睁的眼。
“杀!”周告的吼声变了调,枪杆被他握得咯吱响,枪尖在匈奴人堆里搅出片血雨。可叛乱像野火般蔓延,越来越多的匈奴人扯掉了表示归顺的白布,抽出藏在帐篷里的兵器,朝着毫无防备的大军砍杀过去。他们本就对投降心怀怨怼,此刻被几个死硬派将领一煽动,竟成了燎原之势。
萧墨白赶到时,正看见周告抱着夏侯略的尸体往后退,胖子的血浸透了周告的白袍,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将军!”周告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浑邪王麾下的右骨都侯,他们藏了兵器,反了!”
萧墨白的目光扫过混乱的营地:被点燃的帐篷在风中狂舞,降兵们互相砍杀,汉军士兵猝不及防,已有数十人倒在血泊里。他的手指慢慢收紧,长枪的枪缨在暮色里抖得像团火。
浑邪王被亲卫簇拥着跑过来,袍角沾着泥,冠缨歪在一边,看见萧墨白的眼神,腿一软差点跪下:“萧将军,不是我……是他们私自叛乱,我……”
“不是你?”萧墨白的声音冷得像冰,长枪忽然抬起,枪尖抵住浑邪王的咽喉,“你说要投降,要献部众,要为南陈牧牛羊——现在你的人杀了我的将军,烧了我的营地,你就站在这里看?”
枪尖刺破了浑邪王的皮肤,渗出血珠。他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推开身边的亲卫,从腰间抽出弯刀,朝着叛乱最凶的方向嘶吼:“奉我令!诛杀叛贼!有敢违抗者,夷灭三族!”
他的亲兵本就犹豫,此刻见大王动了真格,纷纷拔出兵器冲上去。浑邪王自己也提着刀砍翻了个迎面跑来的叛乱者,血溅在他脸上,竟显出几分狠厉:“萧将军!我助你平叛!若有半分虚言,任凭处置!”
萧墨白没说话,长枪一收,转身冲入乱军。踏雪识主,驮着他撞开人群,枪尖所过之处,匈奴人的脖颈纷纷绽开血花。他记得夏侯略刚才倒下的地方,那里已有十几个叛乱者在欢呼,萧墨白的枪像条怒龙,瞬间将那片欢呼绞成惨叫——枪杆扫断三个脖子,枪尖挑穿两个胸膛,最后一枪钉在那个扎死夏侯略的老兵心口,把人钉在燃烧的帐篷柱子上,看着他在火里挣扎成焦炭。
“为胖子报仇!”周告的枪红得像要滴血,他不再留手,枪尖专挑匈奴人的眼窝、咽喉,每杀一个,就往夏侯略的尸体方向吼一声。南陈士兵被激怒了,原本松散的阵型瞬间收紧,刀盾手在外围结成墙,长枪手从缝隙里捅出,将叛乱者一层层削倒。
浑邪王提着刀,亲手斩杀了两个带头叛乱的骨都侯。他的亲卫认得本部的人,杀起来更不留情,往往一刀就劈断对方的锁骨。有个叛乱的千夫长喊着“浑邪王卖主求荣”冲过来,浑邪王竟迎着刀锋撞上去,用刀柄砸碎了他的鼻梁,反手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啐了口血沫:“老子降的是南陈天威,不是你们这群蠢货!”
厮杀从暮色持续到深夜。当最后一个叛乱者被周告的枪钉在地上时,营地已是一片焦土。到处是燃烧的帐篷、倒毙的尸体,还有没死透的人在血泊里呻吟。浑邪王的亲卫拖着刀,一个个检查没死的匈奴人,但凡参与叛乱的,不管伤得多重,都补上一刀。
“清点人数。”萧墨白站在夏侯略的尸体旁,声音沙哑。周告蹲下去,用布擦干净胖子脸上的血污,那双眼还圆睁着,像是不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何少子带着人清点完,脸色苍白地过来:“将军,叛乱的匈奴兵……杀了八千有余。咱们的弟兄,牺牲了两百三十七人,其中……包括夏侯将军。”
浑邪王在一旁听得瑟瑟发抖,连忙道:“萧将军,罪臣麾下还有四万部众,个个忠心,愿随南陈征战!罪臣愿将这四万部众献予天家,号称十万,震慑漠北余孽!”他知道,只有把自己的价值抬得越高,才能保住性命。
萧墨白没看他,只是弯腰,亲手合上了夏侯略的眼睛。篝火在他身后噼啪作响,映着他年轻却布满寒霜的脸。“准了。”过了很久,他才吐出两个字,“把胖子的尸体好好收殓,带回盛京安葬。”
周告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红,却没哭,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枪。浑邪王松了口气,连忙指挥亲卫去清点部众,连夜造册,把四万写成十万,每个名字后面都摁了红手印,像一朵朵凝固的血花。
夜色渐深,营地的火渐渐熄灭,只剩下偶尔的呜咽和伤者的呻吟。萧墨白站在高坡上,望着浑邪王部众的帐篷区,那里已恢复了平静,却像个埋着隐患的火药桶。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剑,剑鞘上还沾着夏侯略的血——那是刚才抱胖子时蹭上的。
“总有一天,要让这漠北再无叛乱。”他对着夜空轻声说,仿佛在对自己说,也仿佛在对地下的夏侯略说。风里传来浑邪王安抚部众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谄媚,而远处,周告正默默地为夏侯略立碑,碑上没写字,只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大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