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缩成一团暗红的烬,像只垂死的眼睛,在沙地上微微喘息。
没人添柴。风卷着沙砾掠过来,把火星子摁下去,又卷着远处匈奴降兵的呜咽声飘过来。夏侯略的大刀被周告抱在怀里,刀柄上的血渍已凝成暗褐色,周告的指腹反复摩挲着那道深深的凹痕——那是去年在榆林关,夏侯略为了救他,被匈奴的狼牙棒砸出来的。
“梨核……”何少子忽然低声说。他从袖袋里摸出个东西,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是昨天分梨时剩下的梨核,被他仔细收着,此刻在掌心凉沁沁的。他本想刻成小印章,刻上“漠北同袍”四个字,现在手指捏着那小小的核,骨节泛白。
萧墨白坐在离篝火最远的地方,背脊挺得笔直,手里却无意识地转着那柄夏侯略用来切梨的小刀。刀刃在微光里闪了闪,映出他眼底的红。昨天分梨时,夏侯略的肥手握着这,最大的那块塞给周告,说“小白脸得多吃点,不然抡不动枪”。
沈逸蹲在夏侯略的尸体旁,正用干净的布一点点擦他脸上的血污。胖子的嘴还半张着,像是还在笑骂谁,沈逸轻轻把他的嘴合上,动作慢得像在做一件稀世的瓷器。他怀里还揣着那本夏侯略没数完的降兵名册,册子里夹着半块烤羊腿的骨头——那是夏侯略死前攥在手里的。
没人说话。
周告忽然把脸埋进锤柄,肩膀微微抖了抖。他向来是最跳脱的,跟夏侯略拌嘴能从日出吵到日落,可现在,连抽噎声都被他死死憋在喉咙里,只让那大刀吸收着他的颤抖。
何少子把梨核放进夏侯略的靴筒里。他记得胖子说过,最喜欢盛京街头的糖梨水,说等班师了,要请大家喝够三大碗。现在,让这颗来自漠北的梨核,陪他走回盛京吧。
萧墨白的小刀“当啷”掉在沙地上。他弯腰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沙粒,忽然想起昨天分梨时,夏侯略说“将军年纪最小,多吃点长力气”。那梨的甜香好像还在舌尖,可递梨的人,已经成了篝火旁那具渐渐冷硬的躯体。
沈逸站起身,拍了拍萧墨白的肩膀。他的手很沉,带着常年握刀的茧子,却比任何话都有力量。“明早班师。”他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里,“把夏侯的灵柩放在中军,我们陪他回家。”
周告猛地抬头,眼眶红得像燃尽的炭火,却没掉泪,只是把大刀抱得更紧。何少子默默起身,去清点行装,路过夏侯略的帐篷时,看见里面还堆着他抢来的匈奴毛毯,说要带回盛京给老娘铺床。
后半夜,篝火彻底灭了。五人的位置还空着四个,只剩下萧墨白、沈逸、周告、何少子,围着那堆余烬坐了整夜。风里的血腥味淡了些,却多了种说不清的空落,像谁的笑声被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天蒙蒙亮时,沈逸下令拔营。汉军士兵默默地收拾行装,没人喧哗。夏侯略的灵柩被裹上了南陈的大旗,由八个亲兵抬着,走在中军最前头。周告骑马跟在灵柩旁,背上多了那柄大刀,银甲上的血污没擦,反倒衬得他眼神格外亮。
何少子骑着马,竹简上添了最后一笔:“秋,平浑邪王之乱,斩乱兵八千,失夏侯略。”笔尖悬了悬,又补了句,“携其柩,班师。”
萧墨白和沈逸并辔走在队伍中间。萧墨白回头望了眼浑邪王的降兵队伍,他们被押着,低着头往前走,像群被抽走了魂的羊。他忽然勒住马,看了眼那具覆盖着南陈旗帜的灵柩,又抬头望向盛京的方向。
“走了。”沈逸轻轻说了句。
踏雪打了个响鼻,跟着队伍缓缓前行。风卷着旗帜的边角,拍在灵柩上,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周告忽然哼起首盛京的小调,调子有些跑,却很用力,像是怕走在前面的人听不见。
队伍很长,从晨雾里一直延伸到天边。没有欢呼,没有号角,只有马蹄踏过沙地的闷响,和偶尔被风送来的、周告跑了调的歌声。那歌声里,好像还混着昨天傍晚的梨香,混着夏侯略的笑骂,混着五人围坐篝火时,那片刻的、再也回不来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