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风裹着沙砾,抽在浑邪王的毡帐上噼啪作响。
他刚把最后一块羊油塞进火塘,帐帘就被撞开,进来的亲卫满脸血污,手里攥着半片染血的狼旗——那是孤涂单于的王旗。“大王,败了……都败了……”亲卫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孤涂单于、酋涂王……全被南陈大军捉了去,首级堆得比祭台还高……”
浑邪王捏着羊骨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本就在萧墨白和沈逸的连番打击下丢了三座王庭,麾下三万部众折损过半,此刻听闻心腹盟友尽数被俘,喉间一阵发腥,“哇”地呕出一口血来,溅在火塘边的羊毛毡上,像朵开败的罂粟。
“不能打了……”他盯着那半片狼旗,忽然喃喃道。帐外传来将领们的怒吼,是骨都侯正带着十几个千夫长拍案:“大王!咱们是草原的苍狼,死也不能向汉人低头!”“对!杀出去,跟他们拼了!”
浑邪王猛地站起身,腰间的金带“哐当”撞在案几上。他扯下头上的貂裘冠,露出谢了顶的额头,大步走出帐外。左骨都侯正举着弯刀咆哮,见他出来,立刻瞪圆了眼:“大王!您要降?”
“不降?”浑邪王的声音嘶哑得像磨过砂石,“你去跟汉军说,让他们把孤涂单于还给你?还是让萧墨白那少年郎,把砍下的三万颗首级再缝回去?”他忽然拔出战刀,寒光一闪,左骨都侯的怒吼卡在喉咙里——刀已刺穿了他的心口。
“还有谁不愿降?”浑邪王提着滴血的刀,目光扫过帐外的将领。那些刚才还嚷嚷着拼命的千夫长,此刻看着骨都侯倒在血泊里的尸体,喉结滚动,竟没一个敢应声。浑邪王一脚踹开挡路的尸体,“备马!我去见萧墨白。”
暮色把帐篷的影子拉得老长,篝火噼啪舔着柴薪,火星子被风卷着,蹭过萧墨白的战袍下摆又落下去。夏侯略蹲在火边,肥手在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个黄澄澄的梨来,表皮还沾着点草屑,显然是藏了不少时候。
“昨儿搜匈奴帐找着的,藏怀里捂了一天,倒还新鲜。”他咧嘴笑,摸出柄小刀,刀刃在火光下闪了闪,小心地去削梨皮。果皮打着旋儿往下掉,露出里头白生生的果肉,甜香混着松木燃烧的气息漫开来。
何少子正用布擦着竹简上的墨迹,抬头瞥见,笔尖顿了顿:“夏侯胖子,你这就不讲究了?分梨分梨,谐音分离,多不吉利。”他说着往远处瞟了眼,匈奴降兵的帐篷在暮色里黑压压一片,风里隐约飘着他们低低的说话声。
“讲究那玩意儿干啥?”夏侯略头也不抬,把梨切成五瓣,大小不太匀,最大的那块往周告手里塞,“这梨甜得很,不吃白不吃。”
周告接过来就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含糊不清地笑:“少子你就是读圣贤书读迂了,一块梨能定生死?那我还说‘离’是‘离了这漠北’,早回家早好呢。”他嚼得脆响,眼睛弯成月牙,银甲上的血污被火光映得发红,倒添了几分鲜活。
萧墨白坐在最外侧,手里摩挲着长枪的枪缨,接过夏侯略递来的梨时,指尖碰着对方粗糙的掌心——那上面全是老茧,还带着握锤磨出的厚趼。他没说话,咬了一小口,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倒压下了些嘴里的血腥味。
沈逸接最后一块时,梨瓣上还沾着点夏侯略的指印。他低头看了看,又抬眼望向南边,那里是盛京的方向,夜色已经漫过了地平线。“确实甜。”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松弛,像是连日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半分。
五人围着篝火,各捧着一块梨慢慢吃。夏侯略吃得最快,吃完还咂咂嘴,把梨核往火里一扔,火星“噗”地窜高半尺:“等回了盛京,我请你们去醉仙楼,那儿的蜜饯梨比这强十倍。”
“你先把欠我的西域葡萄酒还了再说。”周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眼里的笑意亮得很。
何少子摇着头把梨核收好——他总爱收集些零碎玩意儿,说回头刻成小印章。萧墨白看着火里跳动的梨核,这片刻的安静比胜仗更难得。
沈逸把最后一口梨咽下去,忽然道:“明儿浑邪王来降,按礼制,该奏请陛下赐他封号。”
“管他什么封号,听话就行。”夏侯略拍了拍肚子,“反正有咱们在,他翻不了天。”
篝火渐渐弱下去,只剩下红通通的炭火。五人的影子在帐篷上晃悠,像幅歪歪扭扭的画。周告啃完梨的手指还沾着甜味,夏侯略的小刀正插回去,何少子的竹简上又添了几笔,萧墨白的枪缨在风里轻轻晃,沈逸望着炭火的眼神里,藏着对归期的期盼。
夜露慢慢降下来,打湿了帐篷的边角,远处匈奴哨兵的咳嗽声被风送来,混着炭火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