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帐的金顶在残阳下泛着血光。
萧墨白的长枪刺穿最后一个射雕者的咽喉时,枪尖几乎要扎进王帐的羊毛毡里。那匈奴人身披三重铁甲,却挡不住少年将军拧枪时灌注的巧劲,枪尖在他颈骨间旋转,带出的血沫溅在绣着狼头的帐帘上,晕成一片暗紫。
“踏雪”喷着响鼻,蹄下踩着三具匈奴贵族的尸体。萧墨白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正想掀帘而入,却见沈逸的玄甲身影已从帐后转出,手里拎着个瑟瑟发抖的老者——那老者头戴貂裘冠,颔下银须沾满尘土,正是孤涂单于。
“萧将军来得巧。”沈逸将孤涂单于掼在地上,长柄刀“当啷”插在他脚边,刀面映出单于惨白的脸。帐外的厮杀声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喝降声。
何少子带着一队亲兵正逐一清点俘虏。他手里的竹简记满了字,笔尖还蘸着刚研的墨,却不妨被一个披金戴银的匈奴妇人撞了个趔趄。那妇人发髻散乱,珠钗掉了一地,见何少子回头,竟“噗通”跪倒,用生硬的汉话哭喊:“别杀我……我是酋涂王的阏氏……”
“都记下了。”何少子扶了扶歪斜的发簪,对亲兵道,“酋涂王在那边捆着,连同相国都尉,共两千五百人,一个不少。”他说着往帐角瞥了眼,那里堆着小山似的匈奴王印,金的银的,印钮上刻着狼、鹰、鹿,此刻都蒙着灰,再无往日的威严。
萧墨白正抬脚踹开一个试图反抗的匈奴侍卫,就听见帐外传来周告的嚷嚷:“夏侯胖子你慢点!别把那王子摔死了!”
跟着便是夏侯略的粗笑:“放心,摔死了我赔你十个!”
两人一前一后闯进来,周告手下押着个瑟瑟发抖的少年,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金冠歪斜,锦袍被血浸透。夏侯略则像拖死狗似的拖着个胖大的匈奴王,那王的金腰带断成两截,肥肉从裂开的衣袍里挤出来,满脸鼻涕眼泪。
“将军你看!”周告把少年往地上一推,“匈奴五王,连带着他们的老娘,还有五十九个王子,全在外面捆着呢!”他说着解下腰间的皮囊,咕咚灌了口水,“还有相国将军当护都尉六十三人,夏侯胖子数得清清楚楚,一个没跑!”
夏侯略把胖王扔在地上,擦了把汗,大刀往地上一磕:“那是!老子一刀劈了他们的议事案时,这群家伙还在赌钱呢!”他指了指帐角散落的骨牌,“连甲胄都没穿,就敢跟老子叫板。”
看见他们俩一前一后过来,满身血污还在拌嘴,沈逸忍不住笑骂:“都什么时候了还贫!”
周告乐了,扬了扬手里的弯刀:“将军,刚跟夏侯胖子赌赢了坛酒,回头请您尝尝?”
夏侯略立刻道:“是我赢了!”
萧墨白在一旁听着,嘴角也泛起笑意,抬手往王帐方向指:“里头有匈奴王储的酒窖,够你们俩喝到明年开春。”
周告和夏侯略对视一眼,同时催马往前冲,嘴里还在嚷着“谁先到谁先挑”,惹得周围士兵一阵哄笑。
帐外,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南陈的旗帜染得通红。远处的沙丘下,被俘的匈奴人挤成黑压压一片,老的哭小的叫,女人的哀嚎混着男人的呜咽,像被风吹散的丧钟。那些曾经视中原人为羔羊的匈奴勇士,此刻或断手断脚,或跪地求饶,甲胄被踩进沙里,弯刀成了烧火棍。
萧墨白忽然注意到沈逸正盯着地上的首级堆。那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头颅,有匈奴的骑兵,有亲卫,还有不少是戴着王冠的贵族,血腥味混着羊膻味,在晚风里弥漫,连踏雪都有些不安地刨着蹄子。
“伤亡清点出来了。”沈逸的声音有些沙哑,“咱们的人,牺牲了三成。”
八千折损近半,加上沈逸带来的两万,总共牺牲六千余人。萧墨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手,指节因为握枪太久而发白。他想起夏侯略靠在草堆上的样子,想起何少子射穿冷箭时的眼神,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三个月。”周告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声音也低了些,“从出塞到现在,咱们一共斩了五万多匈奴人。”
五万……这个数字像块烙铁,烫在每个人心上。曾经在边关烧杀抢掠的匈奴人,此刻终于尝到了绝望的滋味。一个匈奴少年抱着母亲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他的父亲刚被汉军砍下脑袋,母亲冲上去想拼命,被一箭射穿了胸膛。远处,几个匈奴妇人正用石头砸自己的脸,血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她们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燃烧的毡帐。
萧墨白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出塞时,周告曾忧心忡忡地说:“匈奴毕竟是草原霸主,恐难一蹴而就。”那时他只笑了笑,说:“再凶的狼,打怕了也会夹尾巴。”
如今,狼真的夹了尾巴。那些曾经在南陈烧杀抢掠、把百姓当牲畜贩卖的匈奴人,此刻哭得像失去了爹娘的孩子。一个匈奴骑士被打断了腿,趴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战马被牵走,忽然发出困兽般的哀嚎,那声音里满是绝望,再无半分悍勇。
沈逸拍了拍萧墨白的肩膀,目光落在他染血的战袍上。那战袍下的少年身形还略显单薄,下巴上甚至还没长出像样的胡茬,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大漠的烈日还要炽烈。
“马上就是你生辰了。”沈逸忽然轻声说,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赞叹。
萧墨白回头看他,夕阳的余晖正落在他脸上,将他眼底的血丝照得清晰。他笑了笑,抬手抹去溅在眉骨上的血珠,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的意气,也带着久经沙场的凛冽:“等回去了,我再好好过个二十岁生辰。”
帐外,周告和夏侯略还在拌嘴,亲兵们正将俘虏押往后方,远处的篝火渐渐燃起,映着士兵疲惫却兴奋的脸。而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匈奴人,在夜色里低低地哭着,哭声被风吹散,融入茫茫大漠,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