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入秋后的坤宁宫，窗台上摆着几盆晚菊，细碎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摊开的宣纸上。萧墨白正坐在案前练字，手腕悬起，一笔一划写着《论语》，虽仍带着少年人的锋锐，却比一个月前稳了不少。

沈栀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串菩提子，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这一个月，萧墨白虽仍会对着经书唉声叹气，却能坐得住了，字也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变得有了些风骨，连国子监的先生都夸他“孺子可教”。

“娘娘，奴婢回来了。”侍女青禾提着个小包袱进来，脸上带着风尘，却难掩笑意，“奴婢爹娘都挺好的，还让奴婢给娘娘带了些家乡的蜜饯。”

青禾是沈栀的陪嫁侍女，家在京郊，每月会出宫探望一次父母。她打开包袱，里面除了用油纸包着的蜜饯，还有个旧布裹着的小册子。

“这是什么？”沈栀随口问。

“哦，这是奴婢在街上看到的。”青禾把册子递过来，“瞧着像是讲打仗的，字迹也清楚，就想着……或许萧小爷会喜欢，便顺手买了。”

沈栀接过册子，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上面写着“孙子兵法（卷一）”。她翻开看了两页，是注解过的兵法，通俗易懂。她抬眼看向还在练字的萧墨白，眼底忽然闪过个念头，唇角弯得更深了。

晚膳前，萧墨白从演武场回来，一身汗湿，换了干净衣裳才进坤宁宫。刚进门就被沈栀叫住：“过来，给你看样东西。”

萧墨白以为又是新的经书，苦着脸走过去：“婶娘，今日的功课我都写完了，字也练了……”

沈栀没理他的嘟囔，把那本《孙子兵法》递过去：“看看这个。”

萧墨白低头一看，见是“兵法”二字，愣了愣，有些不情愿，还是接过来，翻了两页，起初漫不经心，可看着看着，眉头渐渐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连呼吸都轻了些。

他从小在军营长大，听的是排兵布阵，练的是刀枪剑戟，这些讲“上兵伐谋”的字句，像钩子似的勾着他的心。看到“兵者，诡道也”一句，他忽然抬头，眼睛亮了：“这书……”

沈栀见他这副样子，失笑：“青禾在街上买的，说是只有这一卷。你要是喜欢，便拿去看。”

萧墨白立刻把书揣进怀里，像是得了宝贝，又摸了摸厚度，随即翻到最后一页，见没了下文，又急了：“后面呢？皇后娘娘，后面还有吗？”

“我哪知道。”沈栀故意逗他，“许是散了，许是没印出来。”

“那怎么行！”萧墨白急得直转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后面肯定还有更要紧的！娘娘，您能不能让人找找？”

见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沈栀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行了，看把你急的。先把这卷看完，晚些再说。”

萧墨白这才安分些，却坐不住，捧着书在旁边的小榻上看，连沈栀让他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都摆摆手。

晚膳时，李明途来了，刚坐下就见萧墨白捧着本书，边吃边看，时不时还皱着眉琢磨，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怎么了？”李明途看向沈栀，眼底带着笑意，“前几日还说看书是苦差事，今日倒像是着了魔。”

沈栀把青禾带书的事说了，笑着摇头：“还是得看他喜欢什么。四书五经磨了他一个月性子，这半本兵法倒让他主动钻进去了。方才还缠着我要后面的，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李明途听了也乐，看向萧墨白：“什么书这么入迷？”

萧墨白这才抬头，举了举手里的册子：“陛下，是《孙子兵法》，只是只有一卷，后面的没了。”

“哦？”李明途挑眉，“你想看全本？”

萧墨白点点头

李明途放下筷子，对旁边的严玉道：“去朕的书房，把西墙书架上那套蓝布封皮的《孙子兵法》取来，给定远伯。”

那是先帝赐给他的孤本，注解详尽，还有历代名将的批注，他一直珍藏着。

萧墨白眼睛瞬间亮了，起身躬身：“谢陛下！”

“坐下吃饭。”李明途笑着摆手，“这书你慢慢看，有不懂的，白日里问先生，晚上……朕若是得空，也能给你讲讲。”

沈栀在一旁看着，眼底满是欣慰。这孩子，总算找到了能让他沉下心的书。或许，比起逼着他读经书，顺着他的性子引导，才是更好的法子。

晚膳的热气氤氲着，萧墨白捧着碗，心里却惦记着那套兵法。原来读书，也不是那么难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