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长安，未央宫偏殿的烛火，在夏夜的微风中明明灭灭，映着皇帝李明途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案几上摊开的西域舆图，边角已被指腹摩挲得微微发毛，目光所及之处，是茫茫戈壁与蜿蜒的沙路，标注着“大月氏”的模糊区域，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整整一年。

　　“陛下又在忧心曾梵的事了？”轻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安神的茶香。皇后沈栀提着一盏琉璃宫灯，莲步轻移，将一件月白锦袍披在他肩上，“夜露重，仔细着凉。”

　　李明途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的力道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自去年曾梵带着国书出塞，至今已三百余日，快马递回的最后消息，还停留在敦煌以西遇沙暴，之后便音信全无。西域之路，真如史书所言，是九死一生之地吗？”

　　沈栀挨着他坐下，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苍茫的褐色：“曾使者忠勇，当年自请出塞，曾说必会为南陈寻得联合大月氏的契机，断不会轻易放弃。只是西域广袤，又有匈奴游骑出没，路途险阻，消息迟滞也是常情。陛下虽为天子，也需宽心，且相信曾使者，亦信我南陈的气运。”她的声音温婉，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李明途叹了口气，指尖划过地图上“玉门关”三个字：“朕不是怕别的，是怕……怕辜负了曾梵的忠勇，怕这通西域的第一步，就折在了风沙里。若连使者都杳无音讯，又有谁还愿为南陈涉险？”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庄严肃穆。李明途端坐龙椅，虽面带如常，但眼底的红血丝仍未褪去。

　　待礼部尚书奏报完例行事务，赵丞相赵启铭便整冠出列，声音洪亮：“陛下，关于遣使联络大月氏一事，臣以为，曾梵使者虽久无音讯，但西域之路关乎我南陈长远之策，不可因一时挫折而废止。臣请陛下，再择忠勇之士，备足物资，即刻出塞，一则查探曾梵下落，二则续成通好之愿。若能说动大月氏共抗匈奴，必能开拓西域，扬我国威！”

　　赵启铭乃两朝老臣，性情刚直，素来主张开疆拓土，目光长远。他此议一出，殿中不少武将出身的大臣纷纷颔首，显然认同此乃进取之策。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另一侧的林丞相便缓步走出。林丞相年纪稍轻，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行事素来稳重，与赵丞相因政见常有不合，朝堂上争执已是常事，但两人皆以国事为重，私下里倒也无甚私怨。

　　“赵丞相此言差矣！”林丞相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西域之路，千里荒漠，白骨累累，岂是说去便去？曾使者智勇，尚一载未归，若再派使者，岂不是徒增伤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龙椅：“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派快马至敦煌、酒泉诸郡，详查曾使者最后行踪，探明西域近况。若确有必要，再做打算也不迟。贸然再遣使者，风险太大，望陛下三思！”

　　“林丞相未免太过谨慎！”赵丞相立刻反驳，脸色微沉，“凡事皆有风险，若因为惧险而裹足不前，我南陈如何开疆拓土？等待详查，一来一回又需数月，若大月氏已生他心，或匈奴已有所动作，届时后悔都来不及！”

　　“赵丞相动辄言战言拓，却不思民力国力！”林丞相也不示弱，“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如今曾使者下落不明，敌情不明，便仓促再遣，这才是真正的草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针锋相对。赵丞相慷慨激昂，似一团烈火，要烧开通往西域的路；林丞相则冷静缜密，如一面坚盾，力求稳妥周全。殿内气氛一时有些紧张，众臣或看赵，或看林，一时间不知道谁是对的。

　　李明途坐在上方，听着两人的争执，心中更添烦乱。他知道赵丞相的急切，也理解林丞相的顾虑。西域，就像一盘复杂的棋局，落子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他抬手，止住了仍欲争辩的两人：“二位爱卿，皆为南陈江山着想，所言都有道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不失威严，“曾使者之事，关乎重大，容朕再想想。今日朝议先到这里，此事，改日再议。”

　　退朝的钟声响起，群臣鱼贯而出。李明途看着阶下赵、林两位丞相虽仍面色不豫，却依礼相揖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