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匈奴王庭的篝火在远处渐次熄灭，唯有零星的酒嗝与胡笳声在夜色里飘荡。曾梵躺在穹庐内，盯着羊毛毡顶漏下的月光，突然听见帐外守卫的脚步声变得拖沓——显然，他们在宫宴上饮多了马奶酒。

　　毡帘无风自动，一道黑影鬼魅般闪入。曾梵翻身坐起，腰间摸到匈奴人未收走的匕首，却在看清来人面容时僵住了。李闻裹着厚重的貂裘，鬓角霜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眼窝深陷如刀刻，唯有那双眼睛仍藏着当年战场上的锐利。

　　“别出声。”李闻压低声音，伸手按住曾梵握刀的手。他身上带着浓烈的奶酒气，却掩不住内里的血腥与疲惫。“右贤王帐下的屠耆王今晚醉死在歌姬帐里，守卫换岗会推迟两刻。”

　　曾梵愣了一下：“……李…将军………”

　　“早就不是了，听闻你是南陈的使者，叫……曾…梵，之前没听说过你，今夜找到机会，过来看看。”

　　曾梵喉头滚动：“将军怎么……”

　　“怎么敢来？”李闻苦笑，解下裘袍扔在羊皮毯上，露出里面半旧的皮甲，“你以为我这两年在做什么？数穹庐上的毡钉？”他从靴筒抽出一卷羊皮地图，边角已被磨得发毛，“王庭西侧三里有片红柳林，每逢戌时三刻，巡防骑兵会在那赌羊骨。”

　　曾梵瞳孔骤缩，手指抚过地图上潦草的标记。李闻却突然按住他的手，掌心的老茧带着战场上的温度：“但你走不了。”

　　帐外传来醉汉的笑骂声，两人同时屏息。待声音渐远，李闻才继续开口，语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右贤王早防着你寻死或是硬闯，前日已将二十名随从的首级悬在辕门外。”

　　曾梵如遭雷击，眼前炸开刺目的血色。他想起元修临终前染血的眼神，想起驼队里那个总爱哼秦腔的老仆……喉间泛起铁锈味，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失态。

　　“陛下……”曾梵艰涩开口，“陛下说当年是误判……”

　　“误判？”李闻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碎冰般的寒意，“我襁褓的儿子被腰斩时，我结发的妻子被押上闸刀时，可没问刽子手那刀落得是不是‘误判’。”他猛地扯开衣襟，心口狰狞的鞭痕如扭曲的蛇，“这是右贤王给我的‘见面礼’，说要打掉傲气。”

　　曾梵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是盯着地上的裘袍，断断续续的说着临行前的那夜。李闻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波澜，唯有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得他的神情愈发莫测。

　　“错了？”待曾梵说完，李闻轻声重复，嘴角扯出一抹苦笑，“错了又如何？九族已灭，白骨成山，一句错了，又能挽回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似有千钧之力，震得曾梵心头一颤。

　　曾梵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安慰。李闻却摆了摆手，似是不愿再提这些往事：“我知道，陛下有陛下的难处，身在高位，有些错，一旦犯下，便再无回头之路。我不怪他……只是累了，真的累了。”

　　他望向穹庐外漆黑的夜空，眼神中满是疲惫与无奈：“当年假降，本想忍辱负重，寻机传回匈奴虚实，却不想……消息断绝，归路已断。”

　　曾梵望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将军，如今却被岁月与命运磨去了棱角，心中满是悲凉，不禁攥紧双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李闻却突然安静下来，伸手将地图卷好，塞进他怀里：“别做傻事。等。”他的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毡帘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闻闪电般抓起裘袍披在身上。临走前，他从脖颈扯下一枚青铜狼头坠子，塞进曾梵掌心：“这个是我父亲教我骑射时给的。下次巡防换班，拿它去见西帐的诺颜巴图——他欠我三条命。”

　　帐帘掀起又迅速落下，月光在羊皮毯上投下一道冷冽的银边。曾梵摊开手掌，狼头坠子还带着李闻的体温，狼牙处缺了一角，像是被刀剑砍过。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已是子时三刻。他握紧坠子，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原来在这绝望的囚笼里，竟还有人在黑暗中，悄悄擦亮了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