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成功绕过了好几处匈奴的可能据点,这让曾梵稍稍松了口气,却也更加警惕,他知道,好运不会永远眷顾。
终于,他们进入了一片更加荒凉的地带,据随行的向导说,再穿过前面一片名为“黑风谷”的峡谷,就能进入相对安全一些的西域诸国势力边缘了。黑风谷,顾名思义,谷内时常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能见度极低。曾梵认为,这或许是他们摆脱追踪的最后机会。
然而,命运似乎在此刻和他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当他们小心翼翼地进入黑风谷时,谷内果然刮起了风,起初只是微风,后来越来越大,黄沙漫天,吹得人睁不开眼。他们只能下马,牵着马,互相搀扶着,摸索着前进。风声呼啸,掩盖了一切其他的声音。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谷口时,风势稍稍减弱了一些。曾梵眯着眼,隐约看到前方谷口处,似乎有几点火光在闪动,还有模糊的人影。
他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隐蔽!”他低喝一声,同时一把将身边的随从拉到一块巨石后面。
几乎是同时,一声尖锐的呼哨划破了风声,紧接着,是马蹄声,杂乱而急促,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冲来。
“是匈奴人!”一名随从失声喊道,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曾梵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们终究还是被发现了。或许是之前的某次绕行留下了蛛丝马迹,或许是黑风谷外本就有匈奴的巡逻队,又或许,只是纯粹的运气耗尽。
他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冷静了一些。他看了看身边仅存的几名随从,他们的脸或稚嫩或成熟,此刻却写满了紧张和视死如归的决绝。
“兄弟们,”曾梵的声音低沉却有力,“我们是南陈的使者,死,也要死得有尊严!保护好使节,绝不能让它落入匈奴人之手!”
话音未落,谷口的火光越来越近,借着偶尔被风吹散的沙雾,他们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皮甲、手持弯刀的匈奴骑士。他们的脸上带着凶悍的笑容,如同看到猎物的饿狼。
“围住他们!”一个粗嘎的匈奴语喊声传来。
马蹄声在谷内回荡,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曾梵知道,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风沙依旧在吹,卷起他的衣角和头发,兵刃出鞘的寒光,在昏暗的谷内一闪而过,刹那间,漆黑的戈壁上腾起无数火把,匈奴骑兵如黑色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马背上的骑士挥舞着弯刀,嘴里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哨。
"结阵!保护驼队!"曾梵大吼,声音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麾下儿郎们瞬间反应过来,刀盾手迅速围成圆圈,弓弩手登上驼鞍,箭矢如蝗般射向逼近的胡骑。但对方人数远超预料,至少有五百骑,而他们只有百人,且多为负责辎重的杂役。
青骓马受惊前蹄腾空,曾梵死死拽住缰绳,挥剑砍落一名冲至面前的匈奴骑士。刀锋切开皮甲的触感传来,温热的血溅上他的面甲。但更多的骑兵涌了上来,弯刀的寒光在夜色中交织成死亡之网。元修挡在他身前,盾牌被劈出深深的裂痕,突然一声闷哼,一支长箭穿透了他的肩胛。
"元修!"曾梵想去搀扶,却被两名匈奴骑士夹击,只能连连后退。他看见自己的随从一个个倒下,驼队的牲口受惊狂奔,丝绸包裹散落一地,被马蹄践踏。火光中,他看到匈奴骑士脸上狰狞的笑容,还有他们头顶飘扬的黑色的旗帜——那是匈奴右贤王的部曲。
不知战了多久,当他手臂酸麻得几乎握不住剑时,一柄弯刀横扫过来,击中他的手腕,长剑"哐当"落地。紧接着,一根套马索精准地缠住了他的脖颈,猛地向后一拽,他踉跄着摔倒在沙地上,后脑勺撞在坚硬的砾石上,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曾梵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宽敞的穹庐内。羊毛毡的墙壁隔绝了风沙,空气中弥漫着奶酒、烤肉和熏香混合的奇特气味。他身上的血迹被擦拭过,破损的衣甲也被换成了柔软的羊皮袍,但手腕和脚踝仍被牛皮绳捆着。
帐帘掀开,一个身材魁梧、头戴金冠的匈奴贵族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数名侍臣。他面色赤红,胡须卷曲,眼神锐利如鹰,腰间悬挂的金错刀在火光下闪着寒芒。
"你就是南陈派去西域的使者?"贵族开口,说的是生硬的汉话,"我是右贤王呼衍邪。"
曾梵挣扎着坐起,直视着他:"我乃南陈中郎将曾梵,奉天子之命出使西域。贵部无故袭击,是想与南陈开战吗?"
右贤王闻言大笑,声震穹庐:"开战?皇帝躲在长安城里,与我大匈奴交战数次,哪次不是被打的屁滚尿流,以为派个使者就能打通西域?告诉你,这河西走廊,这西域诸国,都是我大匈奴的牧场!"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曾梵,"我听说中原人最重节气,你若肯归顺我匈奴,本王可以封你为将,赐你牛羊美女,比你在南陈做个小官强百倍。"
曾梵冷哼一声:"我乃南陈臣子,头可断,血可流,气节不可丢。要我降敌,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右贤王身边的一个年轻贵族厉声喝道,拔出腰间短刀抵在曾梵咽喉,"你可知落在我们手里,生不如死?"
曾梵闭上眼,将脖颈向前一送:"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帐内一时寂静。右贤王盯着曾梵决绝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摆摆手让侍卫退下。"有意思,到是条硬汉子。"他绕着曾梵走了一圈,"不过本王向来爱惜人才。你不愿降,本王也不勉强。只是这西域,你是去不成了。"
接下来的日子,曾梵并未被投入地牢,反而被安置在一座单独的穹庐里。右贤王似乎对他的"骨气"产生了兴趣,每日派人送来精美的食物——烤全羊、马奶酒、还有西域运来的葡萄,甚至给他送来几名匈奴侍女伺候。他的镣铐被解开了,但穹庐周围始终有两名佩刀的骑士守卫,他走到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
这是一种温柔的囚禁。曾梵明白,右贤王是想以恩威并施的方式消磨他的意志,或者将他作为一个"标本",向其他可能接触到的西域诸国展示匈奴的"宽厚",同时断绝南陈与西域的联系。
他每日做的,便是坐在穹庐门口,望着远处匈奴骑兵操练的身影,或是低头摩挲那根始终被他带在身边的旌节。牦牛尾的毛穗已经被风沙磨得有些散乱,但那根象征汉使身份的旌节,他始终抱在怀里,寸步不离。
有一次,右贤王再次亲自来劝降,看到他抱着旌节闭目而坐,不由皱眉:"你抱着这破杆子做什么?能当饭吃?"
曾梵睁开眼,目光平静却坚定:"此乃天子所赐旌节,代表南陈国威。只要节在,我身为使者的使命便在。右贤王若想让我背弃家国,除非先从我手中夺走这根节杖。"
右贤王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脸上闪过不满:“真是不识好歹。”挥手离去。此后,他便不再亲自劝降,但软禁的待遇却丝毫未减。曾梵知道,这是一场漫长的意志较量。
穹庐外,匈奴王庭的炊烟日复一日升起又落下,远处的祁连山雪峰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曾梵不知道自己还要被困多久,也不知道盛京的天子是否还在等待他的消息。他只能握紧手中的旌节,在心底一遍遍默念着临行前李明途的嘱托,以及那个尚未完成的西域之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