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万里光
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  古代     

第八章

万里光

动身的那天,万里无云,李明途带着一众朝臣在城门口送行,望着眼前的人,他递出手中的东西,郑重而饱含希望:“南陈一命,就托付给你了。”曾梵双手接过,旌节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缓缓跪地:“微臣,定不辱使命。”

  驼铃声声,漫漫黄沙,曾梵清晰的感受到身下传来的颠簸。从出关起,所踏之处皆是匈奴的领土,他不敢走官道,甚至不敢靠近任何稍大的绿洲聚落,只带了百余名精挑细选的随从,皆是擅长骑射、熟悉大漠生存的勇士。他们换上了粗布的胡服,将中原的服饰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藏在行囊深处,那是他们身份的象征,也是惹祸的根源。

  夕阳的光影渐渐覆盖住白日的云裳,孤星爬上夜空:“原地扎营修整。”曾梵翻身跳下骆驼,大漠的夜格外寂静,偶尔穿过的寒鸦撕碎夜空,他望着使节,望着夜空,好像看见了长安的繁华,看见了临行前的那一夜,这份使命如同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深渊之上,是匈奴骑兵随时可能扬起的尘埃。元修从营帐中走出来,看见了夜幕下的身影:“大人,明早还要赶路,早些休息吧。”

  第二日,他们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的路线:沿着荒漠边缘,穿越一些地图上都未必标注的干涸河谷和低矮丘陵。白日里,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沙丘反射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他们沿着稀疏的红柳丛赶路,避免留下明显的踪迹。夜晚,他们便寻一处背阴的岩石,将马匹藏匿好,轮流放哨,抓紧时间休息。清冷的月光洒在亘古不变的沙丘上,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曾梵心中的焦灼。

  “大人,前面好像有片绿洲。”一名斥候低声回报。

  曾梵勒住马缰,借着夕阳望去,远处果然有一片朦胧的绿意,甚至能看到几缕若有若无的炊烟。他心中一紧:“小心戒备,这可能是匈奴的牧场,或是他们控制下的部落。我们绕开,从绿洲北面的戈壁走。”

  绕行意味着更多的路程和风险,但他不敢赌。匈奴人在这片土地上如同幽灵,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擅长在茫茫大漠中搜寻猎物。曾梵不止一次在途中看到被屠杀的商队残骸,或是被啃噬过的尸骨,那都是匈奴人留下的恐怖印记。

  他们像一群潜行的孤狼,小心翼翼地避开一切可能的人烟。缺水了,就凿开干涸河床下的湿沙,用皮囊一点点收集过滤后的浑水;缺粮了,就靠随身携带的干粮和偶尔猎获的沙狐、野兔充饥。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每个人的脸上都刻满了疲惫和风霜,眼神却依旧坚定。

  曾梵时常在深夜望着天上的星辰,想起长安的繁华,想起陛下的嘱托。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一旦被匈奴人发现,不仅使命夭折,自己和随从们也难逃一死。这种恐惧如同毒蛇,时常在寂静的夜里缠绕着他,但他更清楚,退缩意味着前功尽弃。

  沙漠无情地吞噬着旅人前行的脚印,大漠的风,永远带着一股不知疲倦的狠劲,卷着滚烫的沙粒,打在稀疏的骆驼刺上,发出沙沙的低响。日头偏西,将天地染成一片沉甸甸的金红,也给前行的几个人影,镀上了一层疲惫的轮廓。

  曾梵牵着骆驼,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一下。身边的随从们也大多低着头,唯有马蹄和驼掌踩在沙地上的闷响,以及偶尔响起的、关于水源的低低交谈,打破这亘古的寂静。此刻,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起皮,眼神里带着对绿洲的渴望,以及对这茫茫沙海的一丝畏惧。他们并未察觉,在不远处一道被风蚀的雅丹地貌的阴影里,正有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李闻蜷缩在岩石的阴影下,斗篷几乎与周围的赭黄色沙土融为一体。他的脸被风沙磨砺得黝黑粗糙,几道未愈的疤痕斜划过额角,往日里明亮的眼眸,此刻盛满了与这沙漠同样荒凉的死寂,唯有在看到那几个熟悉身影时,才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是曾梵……他不是陛下的郎官么,怎么会出现在这?

  李闻看着一行人的身影,行囊中隐隐露出的使节似乎说明了什么,他望着黄沙,望着刺眼的阳光

  五个月了。

  整整五个月。自那一战“战败”,他带着残部假降敌营,只待时机里应外合,没想消息传回京城,竟成了“通敌叛国”。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将计就计,京城的快马加鞭带来的,不是援军,而是灭族的噩耗。

  九族。

  他李闻世代忠良,父亲、兄长、妻小、襁褓中的孩儿……一夜之间,皆成了皇城脚下的冤魂。他得知消息的那夜,在敌营的寒夜里,哭到呕血,哭到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恨吗?恨皇上的多疑,恨小人的构陷,恨自己的“假降”成了真罪名,更恨自己无力回天,连家人的性命都护不住。那之后,他眼中的光便彻底熄灭了,如同行尸走肉般机械的活着。

  此刻,看着曾梵一行人毫无防备地走进这片看似平静、实则可能暗藏杀机的沙漠,李闻的心猛地揪紧。他知道,如果被匈奴的人发现,会是什么下场,可另一边,是九族的恨啊。

  曾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头,朝李闻藏身的方向望了一眼。但风沙模糊了视线,岩石的阴影太深,他只看到一片起伏的沙丘和狰狞的雅丹轮廓,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他皱了皱眉,只当是自己太过疲惫产生的错觉,又低下头,催促着骆驼继续前行。

  “大人,还有多远能到下一个水源点?”一个年轻的随从声音嘶哑地问。曾梵叹了口气:“快了,再坚持一下。”他的声音里带着安抚,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李闻屏住呼吸,身体因为纠结和隐忍而微微颤抖。他的手指深深抠进温热的沙土里,指甲几乎要断裂。不管怎样,他们是南陈的使者,是鲜活的生命,不能落到匈奴人手里。

  一瞬间,他翻身上马,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奔。他不时回头,看着曾梵一行人渐渐走远,看着模糊的身影在起伏的沙丘间时隐时现,朝着夕阳的方向,走向那未知的远方。

  直到那抹熟悉的背影消失在最后一道沙丘后面,李闻勒住马,才恍然察觉自己的下唇被咬烂,混着一丝腥甜。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手掌心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月牙形血痕。

  风更大了些,卷起他额前散乱的头发。他像一尊被风沙侵蚀的石像,久久地凝固在阴影里,远处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梁恒带着几人飞奔而来:“李将军原来在这,找了你好久。”李闻看着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布,似乎将整个沙漠和他心中的血泪一同覆盖:“既然已经降了,便不会逃。”

  梁恒干笑一声,被戳穿了目的,多少有些尴尬,他顺着李闻的目光看过去:“李将军高雅,在这鬼地方赏落日。真是不理解你们中原人,一个破太阳有什么好看的。”李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扯了一把缰绳:“走了。”

  他没有现身,没有呼唤,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只是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放”了他们走。

  放他们远离自己这个沾满血腥和罪名的鬼魂,放他们去寻找那或许存在的未来。而他自己,则将继续在这无边的沙漠和无边的迷途里,独自走下去,直到彻底被这风沙掩埋。

上一章 第七章 万里光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