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我们拜堂的时候,别忘了点灯
李嫂的吆喝声被夜风吹散时,苏轻颜已绕着枯槐转了三圈。
她数着树皮上的节疤,第七道裂痕里藏着半片干叶——那是她午后用指甲掐下的暗号。
二更梆子刚响,树影里便陆续转出人影:红绡的青布裙角沾着灶灰,赵三的竹梆还挂在腰间,林素衣的药篮渗出凝神露的甜腥,连向来沉默的苏明轩都扯了块灰布蒙住眉眼——他右耳缺了半块,是三年前被执法堂用戒尺削的,藏不住。
“人齐了。”苏轻颜摸出火折子,火星溅在《禁制总览》封皮上。
泛黄纸页映着幽光,“傀心枢”三个血字像要从纸里爬出来。
她指尖按在第三页右下角的星芒标记上,“这里,是忆冢。三百年前第一批命织者追随者的神识,全被抽了困在里头。他们的记忆被揉成泥,灵魂泡在虚境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石墩上的李嫂突然攥紧围裙,指节发白:“我家阿梨……前日说梦见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拉着她的手喊‘阿姊’。”她声音发颤,“莫不是……”
“是。”苏轻颜翻开最后一页,锁链图里密密麻麻的小字在火光照耀下泛着冷光,“玄微子说这是‘净化’,其实是拿活人神识当镇灵钉。阿梨能记起,是因为她的魂还没被抽干净。”她扫过众人紧绷的脸,“要救他们,得先破了忆冢封印。”
寂静像块石头压下来。
红绡突然起身,粗布裙蹭得石墩沙沙响。
她从怀里掏出块帕子,绣着褪色的“双生不灭”,边角磨得发毛:“我梦见过她们。”她低头盯着帕子,眼尾泛红,“昨夜烧火时打了个盹,听见好多声音喊‘红绡’,软得像棉花。有个姑娘说,她给我梳过头,我那时才七岁,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
苏轻颜盯着那帕子——这是前日红绡在杂役房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说是从老库房破箱子里捡的。
此刻帕子在火光里泛着旧旧的红,像团快熄的火。
“我要进去。”红绡把帕子按在胸口,“就算被抽了魂,我也想替她们问一句,凭什么?”
苏轻颜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昨夜凌澈说“有些东西塌了才能重建”,想起阿梨记起自己名字时眼里的光。
她摸出孙婆留下的锈梳,齿缝里还卡着几缕灰白的头发——那是孙婆临终前塞给她的,说“这梳齿沾过三辈人的血,能勾魂”。
“得用血做引。”她咬破指尖,血珠滴在绣帕上,“我只能标记三个人,半炷香。”她看向赵三,“你敲梆时错打两下,触发西廊暗门;明轩去烧藏书阁偏室,引开守卫。”又转向红绡,“你带着帕子贴封印石,命丝一引,那些被困的魂就能撞开虚境。”
红绡用力点头,帕子在她手里攥成一团。
林素衣突然扯住她的袖子,药篮里的瓷瓶叮当响:“我有凝神露,能护你半刻。”她往红绡怀里塞了个小瓷瓶,“若觉得疼,就咬这个。”她摊开手,掌心里躺着颗裹着糖衣的药丸,“甜的。”
子时的风裹着松涛灌进槐林时,红绡的影子已贴在忆冢封印石上。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帕子压在石面的瞬间,指尖传来灼烧般的疼——是苏轻颜的血在发烫。
石缝里渗出幽蓝的光,无数虚影从裂缝里钻出来,有穿月白衫子的,有梳双螺髻的,她们的手穿过红绡的手腕,凉得像冰。
“归来之音……”虚影们的声音叠在一起,像春天的雨,“唤醒我们……”
与此同时,西廊传来赵三的梆子声。
“咚——咚——”他故意慢了半拍,第二下敲得又重又闷。
墙缝里传来“咔嗒”一声,暗门裂开条细缝。
苏明轩的火把刚扔进藏书阁偏室,浓烟便裹着墨香窜上夜空,巡夜弟子的惊呼此起彼伏:“走水了!走水了!”
变故发生在红绡喊出“成了”的刹那。
一道青芒划破夜空,玄微子的玉尺悬在半空,像把淬毒的刀。
他的道袍无风自动,眼尾的皱纹里凝着霜:“逆徒。”他低喝一声,玉尺划出银弧——心网铺天盖地罩下来,丝线细得像头发,却带着割肉的疼。
红绡首当其冲。
她看见丝线缠上自己的脖颈、手腕,血珠顺着七窍往外冒,可她的手指仍死死抠着帕子。
“不能……掉。”她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她们还没……”
“红绡!”苏轻颜扑过去,却被心网丝线缠住脚踝。
她看见凌澈的身影从云端坠下,玄色劲装猎猎作响,他的剑划出半轮残月,“铮”地斩断缠在红绡身上的丝线。
“你说情感是病毒?”凌澈抱着红绡退到苏轻颜身边,血从他的左肩滴下来,在地上开出一串红梅花,“可你看看——”他低头看向红绡染血的帕子,虚影们仍在石缝里挣扎,“她们宁愿死,也不愿忘记彼此的名字。”
玄微子的玉尺剧烈震颤,青灰色道袍下的手在发抖。
他忽然抬头望向天际,月光正漫过祖祠的飞檐:“三日后月圆,祭坛见。”他的声音像碎瓷片,“你们要的答案,都在那里。”话音未落,他化作一道青芒消失,只留下满地心网丝线,在夜风里慢慢消散。
苏轻颜这才发现袖中发烫。
她摸出槐烛残屑——那是前日凌澈从静思阁梁上捡的,说烧完能“许个愿”。
此刻灰烬聚成一行小字:“三日后月圆,祭坛见。我等你拜堂。”
她猛地抬头。
凌澈正低头替红绡擦脸上的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他似有所觉,抬眼望来,眼底的冷硬像春雪消融,露出一点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孩子,记住……”
风不语的声音突然在头顶炸响,像古钟撞出的余韵。
苏轻颜抬头,看见祖祠门楣上的青铜铃正在碎裂,金漆碎片簌簌落下,“真正的道,不在斩情,而在共燃。”
话音散时,祖铃已碎成一地星子。
夜风卷起红绡帕子上的灰烬,像撒了满地喜钱,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红绡的呼吸越来越弱。
苏轻颜把她抱在怀里,能摸到她的脉搏,细得像游丝。
她望着枯槐在地上投下的影子,想起三日前红绡蹲在灶前替她热饭,说“等咱们赢了,我要去后山采野菊,晒成枕头”。
此刻野菊还在开吗?
苏轻颜不知道。
她只知道,红绡的手指仍紧紧攥着那方“双生不灭”的帕子,而帕子上,虚影们的轮廓正越来越清晰,像要从绣线里走出来,牵住她们的手。
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时,苏轻颜抱着红绡在枯槐下坐下。
她摸出绣针,在帕子边缘补上最后一朵野菊——红绡总说自己像野菊,贱生贱长,可此刻她的脸白得像雪,比最娇贵的牡丹还让人疼。
晨雾漫上来时,红绡的睫毛动了动。
苏轻颜凑近,听见她极轻的呢喃:“阿姊……我好像……看见光了。”
然后,她的眼皮重重合上。
苏轻颜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的,像团要熄的火。
枯槐的影子越拉越长,苏轻颜守在树底下,望着红绡苍白的脸,听着远处传来的晨钟。
她知道,接下来的三天会比这漫漫长夜更难,但她的手已握住腰间的锈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三日后月圆,祭坛见。
她在心里重复着槐烛上的字,目光扫过昏迷的红绡,扫过满地的灰烬,最后落在凌澈染血的剑上。
剑刃映着晨光,像块烧红的铁,烫得她眼眶发酸。
真正的黎明,才刚刚开始。而有些事,该在废墟上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