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他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说这是爱
静思阁内寒气砭骨,冰棱顺着汉白玉柱垂下,在凌澈脚边碎成星子。
玄微子的玉尺压在他眉心“妄念”二字上,青灰色道袍被法阵映得泛着幽蓝,活像一具浸在寒潭里的枯骨。
“你本是最完美的秩序之刃,为何偏要沾染尘情?”他的声音像刮过岩缝的风,带着几分癫狂的惋惜。
凌澈喉间腥甜翻涌,铁链勒进腕骨的疼反而让神智更清。
他望着玄微子颤抖的指尖——那是方才被他用剑脊挑断的三根经脉,此刻正渗着黑血。
“因为你从未尝过心动的滋味……所以你怕。”他笑了,血沫溅在玄微子道袍前襟,“怕有人会撕开你精心缝补的‘清心’假象,怕那些被你抽走神识的姑娘,会指着你的鼻子问,凭什么?”
玉尺猛然下压,黑芒如毒蛇窜入识海。
凌澈眼前闪过苏轻颜在观礼台烧姻缘簿的模样——她素白的手指捏着绣帕,火光照得眼尾泛红,像只明知扑火却偏要撞碎牢笼的蝶。
剧痛中,袖中那片染血绣帕突然发烫,是苏轻颜用命丝在唤他。
他攥紧帕子,指节发白,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等我”。
外门厨房的灶火噼啪作响,苏轻颜搅着陶罐里的铁屑姜汤,蒸汽熏得眼睫发颤。
她刚将最后一撮朱砂粉撒进去,指尖忽然像被针戳了下,眼前闪过凌澈皱起的眉峰,还有他腕间渗出的血珠。
“是命丝共鸣。”她低声呢喃,手忙脚乱地擦净陶罐边缘的药渍——方才为了引动命丝,她偷偷往汤里加了孙婆留下的镇魂草,此刻药效翻涌,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案头的符纸被风掀起一角,她咬开指尖,血珠落在纸上,晕开七个古篆:“子时三刻,西墙裂隙。”那是昨日她借洗脏衣之名,绕着静思阁转了三圈才发现的通风口——只有子时月光斜照时,墙缝里的青苔会泛出银边,像道暗记。
“赵三!”她掀开门帘,正撞见更夫提着灯笼往柴房走,“李嫂说她炖了萝卜汤,让你顺道捎过去?”
赵三脚步一顿,灯笼光映出他腰间晃动的铜铃——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他回头时,苏轻颜已将折成燕形的符纸塞进他竹篮底层,压在半筐白菜下:“记得让李嫂转交寒潭守夜人,误了时辰,汤可就凉透了。”赵三喉结动了动,摸出块烤红薯塞给她:“杂役房的灶火快熄了,趁热吃。”转身时,竹篮里的白菜叶轻轻晃了晃,将纸燕遮得严严实实。
三更的风裹着松涛灌进寒潭洞府,守夜弟子缩在石墩上打盹,火折子掉在脚边,将地面烧出个焦黑的圆。
墙缝里忽有异动,一只纸燕飘了进来,落地时“嗤”地化作墨迹——“子时三刻,西墙裂隙”。
弟子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将纸灰踢进炭盆,全然没注意那墨迹在火中映出双剑交叠的影子。
静思阁顶的梁木上,凌澈伏低身形,玄色劲装被夜露浸得透凉。
他肩头的刀伤崩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木梁上滴出一串暗红的星子。
前日赵衡那记降魔杵砸下来时,他硬接了三招,现在每动一下,肋骨都像要戳穿肺叶。
但他望着下方巡夜弟子的灯笼光,眼神反而更亮——第三根廊柱后的暗格,就在那里。
他翻身跃下,落地时脚尖点地,像片被风卷动的叶。
指尖刚触到廊柱的雕花,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
凌澈反手抽出靴底短刃,闪身逼入转角阴影,短刃寒芒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来者提着药篮,月白裙角沾着药渍,正是林素衣。
“我知道你今晚会来。”林素衣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药篮里飘出凝神露的甜香,“这瓶能帮你撑过明日导引。”她将瓷瓶塞进他掌心,指尖触到他手背上的血,猛地一颤,“但我求你一件事……东侧‘忆冢’的封印石,若有机会,毁掉它。那里关着的,不只是疯子……还有被抹去的真相。”
凌澈盯着她眼尾的泪痣——那是三年前他重伤时,她替他敷药被药汁溅到的,当时他昏沉中还说了句“像颗血珠子”。
此刻那泪痣在月光下泛着淡红,像朵快谢的花。
“谢谢你替我缝了那么多次伤。”他低声道,将瓷瓶收进怀中,转身时衣摆扫过她裙角,“我会记住的。”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井边的枯槐投下巨大的影子,像把遮天的伞。
苏轻颜蹲在井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青石板缝——那是她等凌澈时惯有的小动作。
远处传来梆子声,“咚”的一声,她猛地抬头,就见凌澈从树后走出来,玄色劲装染着血,却仍将那本《静思阁禁制总览》护在胸前。
“给。”他将册子递过去,指尖沾着血,在封皮上抹出个红印。
苏轻颜翻开第一页,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泛黄的纸页上,画着密密麻麻的锁链,每个节点都标着“神识抽取”,最后一页的“傀心枢”三个字,像三把刀扎进她眼睛。
“原来他们说的‘净化’,是把人变成行尸走肉,拿神识去镇地脉?”她声音发颤,指甲掐进掌心,“如果我们毁了阵眼……”
“整个宗门都会塌。”凌澈替她说完,伸手抹掉她眼角的泪,指腹还带着血的温热,“但总比让所有人变成没有心的傀好。你看阿梨,她记起自己是谁时笑得多甜。”他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东西,塌了才能重建。”
话音未落,东方天际突然亮起一道赤光,像团烧透的火,将云层染成血色。
苏轻颜眯起眼,看见赤光里有锁链在晃动,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钟鸣——是静思阁的古钟,在晨雾中撞出沉闷的响。
“去叫红绡、赵三,还有林素衣。”凌澈扯下衣角替她擦手,血在粗布上晕开,像朵绽放的花,“今夜子时,枯槐下。”
苏轻颜望着他染血的指尖,突然笑了。
她将禁制总览揣进怀里,转身往杂役房走,晨风吹起她的粗布裙角。
远处传来李嫂喊“开早饭”的声音,可她知道,真正的黎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