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她一针一线,缝的是反骨
那行血字悬在半空,像根细若游丝的红线,将满场人的呼吸都系在了一处。
苏轻颜喉间腥甜翻涌,三日寿元被抽走的虚浮感从脚底漫上来,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在玄微子的注视下。
余光扫过观礼台边缘,玄微子正攥着碎裂的玉尺残片,指节白得几乎透明,眼底翻涌的恐惧比之前的暴怒更让她确信:这把火烧对了。
“拿下那妖女!”执法堂大弟子赵衡突然暴喝一声,腰间降魔杵砸向地面,青石板应声开裂。
他身后七八个执法弟子如狼似虎扑来,目标却不是苏轻颜,而是火盆里还未完全烧尽的绣帕残片——方才那道虚影里,分明有他们奉为铁律的“清心境”被撕成碎片的画面。
锈迹斑斑的剑刃横在众人面前。
凌澈站在灰烬中央,玄色劲装浸透血渍,发间银饰歪向一侧,却仍将脊背绷得笔直。
他手中的剑是方才从赵衡腰间夺的,剑脊压在赵衡颈侧,只要再偏半寸就能见血:“若这叫疯,那我愿做第一个疯子。”他的声音混着血沫,却像淬了冰的刀,“你们口口声声说净化执念,可方才火里烧的,是三千弟子的姻缘簿。”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三十一名被关在柴房的“疯女”不知何时挣开了束缚,此刻正扶着观礼台的汉白玉栏杆站起。
最前排那个穿月白衫子的少女缓缓抬头,眼底蒙着的混沌雾霭正一寸寸消散。
她望着半空的“三生契”,忽然笑出了声:“我想起来了……我叫阿梨,是山脚下茶棚的女儿,那年大雪,有个穿玄色斗篷的公子……”
“住口!”玄微子突然尖叫,广袖一甩,锁魂纹在空气中划出刺目金芒。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踩碎了脚边半片绣帕残屑——那是苏轻颜绣的“吾妻苏氏”,金线在他鞋底迸出火星。
苏轻颜趁机转身,将藏在袖中的锈木梳又往深处推了推。
孙婆说这梳子能镇魂,此刻梳齿正抵着她腕间脉门,凉得像块冰。
她望着阿梨逐渐清明的眼睛,喉间的腥甜突然散了——原来那些被“净化”的,从来不是疯癫,是鲜活的、会疼会爱的魂灵。
夜漏三更,杂役房的油灯早熄了。
苏轻颜裹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衣,怀里揣着半块冷硬的炊饼,顺着墙根往丹房偏院摸去。
晚风卷着药香扑来,她记起白日里林素衣给她的补气药——那方子比往日多了三钱忘忧草,是能养魂的稀罕物,丹房大弟子的手笔,绝不可能是疏漏。
偏院的木窗虚掩着,她猫腰钻进去,袖中取出块新绣的素帕。
朱砂是她咬开指尖挤的,混着血丝在帕角绣了枚极小的双剑交叠纹样——与那日祭坛上,她和凌澈用剑鞘相击立誓时的刻痕分毫不差。
蒲团夹层的棉絮有些潮湿,她指尖刚触到内层,忽然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
苏轻颜迅速将帕子塞进去,转身抄起案上的药杵,却见林素衣提着灯笼走了进来,月白裙角扫过满地药渣:“苏杂役?你深夜来丹房……”
“给孙婆上柱香。”苏轻颜垂眸,指了指墙角的牌位——那是前日故去的老杂役,林素衣曾亲手给她煎过往生汤。
林素衣的目光在她攥着药杵的手上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我帮你点。”她绕过案几,烛火映得她眼尾的泪痣忽明忽暗,“明日我会让阿圆送新的补气药去杂役房,多加些当归。”
苏轻颜心口一跳——当归,补血养气,更重要的是,能让她今夜用命丝时,不至于晕得太彻底。
她垂首行了个礼,转身时瞥见林素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蒲团边缘,指节泛白。
子时三刻,丹房内室的纱帐突然被夜风吹得翻卷。
林素衣从噩梦中惊醒,额角的冷汗浸透了枕巾。
她梦见自己站在静思阁外,月光像刀,割开了层层禁制,露出里面被锁链贯穿四肢的凌澈——他眉心烙着玄微子的锁魂纹,每道锁链都渗着黑血,而四周跪了一圈女子,正用她教过的《清心诀》调子唱着:“除非双生焰火再相见……”
“不!”她猛地坐起,手触到枕边硬物——是方才整理蒲团时摸到的绣帕。
月光下,双剑纹样的金线泛着幽光,刺得她眼眶发酸。
三年前那个暴雨夜突然浮现在眼前:凌澈浑身是血被抬进丹房,高热中反复呢喃着“双剑”“相见”,她替他敷药时,他无意识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一定要让她知道……”
林素衣摸出随身的银剪,咬着牙剪下一截衣袖。
墨汁在纸上晕开,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留下“巳时换岗,西廊无人”八个字。
纸捻塞进药匣夹层时,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这不是背叛宗门,是……是替那些被缝住嘴的魂灵,撕开口角的线。
第二日卯时,苏轻颜蹲在井边洗脏衣,阿圆颠颠跑过来递药匣:“林师姐说今日的药要趁热喝。”她指尖刚触到匣身,就摸到了夹层里凸起的纸捻。
回杂役房的路上,她顺路去灶房讨了碗热水,将纸捻浸进去——字迹晕开的瞬间,她后背的冷汗浸透了粗布。
“孙婆的铁屑。”她翻出枕头下的小布包,捏了撮混进茶里。
铁锈味在舌尖炸开时,命丝的感知如潮水涌来——她“听”见了林素衣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敲在她心口;还“听”见了反复回响的念头:“我不想再缝合别人的伤口,却救不了自己的心。”
苏轻颜扯下旧裙边的布条,用炭笔写上“午时井畔,枯槐遮影”,塞进阿圆的脏衣篮。
少年蹦蹦跳跳跑远时,她望着他的背影笑了——这孩子总爱偷拿李嫂的糖饼,此刻衣袋里还鼓鼓囊囊的,倒成了最好的传信人。
正午的日头毒得很,枯槐的影子却恰好罩住井台。
林素衣准时出现,月白裙角沾了点药渍,发间插着支竹簪——和那日替孙婆煎药时戴的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片刻,苏轻颜摊开掌心,露出那枚双剑绣片。
林素衣的瞳孔骤然收缩,喉结动了动:“静思阁的禁制阵眼在寒玉柱下,需要……”
“需要能引动命丝的东西。”苏轻颜接话,“我有。”她指了指颈后未开全的并蒂莲印记,“但我要的不只是救人。”
“你要拆了这‘清心’的局。”林素衣突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我见过太多姑娘被抹去记忆,她们醒来时问‘我是谁’的样子……”她攥紧绣片,“阵眼的钥匙在玄微子的玉笏里,他每日巳时会去静思阁祭阵。”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七声钟响——清心境大典提前了。
苏轻颜抬头,看见天际翻涌的乌云像张巨网,正缓缓笼向静思阁方向。
井边水面倒映着阴云,她分明看见,云里有锁链的影子在晃动。
静思阁内,阴寒刺骨。凌澈被铁链缚于寒玉柱上,眉心烙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