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她绣的帕子会咬人

第177章 她绣的帕子会咬人

晨雾未散时，苏轻颜的指尖已在红绡腕间按了第七次。

脉搏细若游丝，像被风卷着的烛芯，随时可能熄灭。

她垂眸盯着红绡攥得发白的指节，那方“双生不灭”的绣帕被染成暗褐，血渍里还凝着前日的晨露。

“阿梨昨日送了野菊。”李嫂蹲在石墩旁，往陶碗里添温水，水汽模糊了她眼角的皱纹，“说后山开得正好，红绡醒了准爱闻。”她的手顿了顿，“可这帕子……”

苏轻颜摸出锈梳，齿缝里的灰白发丝蹭过帕子边缘。

三日前用三人血混铁屑绣的记忆载体，此刻正泛着奇异的暖光，像块贴着红绡心口的活物。

她忽然想起昨夜守夜时，红绡的睫毛轻颤，唇瓣动了动，分明在喊“阿姊”——不是梦语盟的任何人，是帕子里那些被困三百年的虚影。

“命丝能传记忆，或许也能拉回神识。”她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红绡的魂魄被心网抽走了七分，剩下的三分悬在虚境边缘，若没有同等执念的牵引……她猛地抬头，静思阁的飞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里有个人，曾在槐树下说“有些东西塌了才能重建”，曾在血雨中替她斩断缠在红绡颈间的丝线。

“李嫂。”她突然扯下裙边最后一寸素绢，指尖在布上划出血痕，“去静思阁，把这个塞进凌澈常坐的蒲团夹层。”

李嫂接过素绢时，触到上面湿润的温度——是苏轻颜的血，混着未干的汗。

“附言写‘若你还记得井边那夜’。”苏轻颜解开发丝，挑出最坚韧的一缕缠在针尾，“他若记得，便会懂。”

李嫂欲言又止，最终只攥紧素绢：“我这就去。”她转身时，瞥见苏轻颜低头绣帕的侧影，发丝垂落遮住了表情，可那绣针起落的频率，比往日快了三倍。

与此同时，观星台的青铜漏壶漏尽最后一滴沙。

玄微子的玉尺突然震颤，裂纹从顶端蔓延至柄尾，在他掌心烙下红痕。

“心网……有共鸣。”他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杂役房，那些被他用“净化”之名困在虚境的神识，此刻竟像活了般，在网里撞出一片涟漪。

执法长老的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宗主，前日红绡她们破了忆冢封印，怕是……”

“子时提前开启清心境大典。”玄微子打断他，玉尺重重拍在石案上，震得星图卷页纷飞，“所有梦语者押赴祭坛。”他盯着玉尺上的裂纹，喉结动了动——三百年前，他亲手斩了双生道侣的命丝，那时心网纹丝未动；可如今，这些杂役、婢女、连名字都快被忘干净的蝼蚁，竟让心网碎了。

静思阁的蒲团被掀开时，凌澈正蹲在丹房药柜前。

他指尖刚触到那方素绢，后颈便泛起刺痛——不是玄微子的追踪术，是记忆。

雨中，苏轻颜跪在青石板上，脊背绷成弓弦，为昏迷的红绡挡住十二道鞭痕；灶台前，她扶着墙呕血，却仍往瓦罐里添野菊，说“红绡爱喝甜汤”；断碑前，她的指尖抚过“苏”字残痕，眼泪砸在血锈上，砸出个小小的坑。

这些画面不是命丝传递的，是他自己的心跳。

在槐树下替她挡玉尺时，在看她为红绡补绣野菊时，在捡那半块槐烛残屑时——他的心跳，早替他记住了所有。

“我不是工具。”他低声嘶吼，指甲抠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素绢上。

他撕下衣袍一角，蘸着血写“我信她”，贴在左胸，那里的心跳声震得他耳膜发疼。

子时的钟鸣响彻山谷时，祭坛上的青铜灯树已被点燃。

玄微子站在最高处，玉尺悬在头顶，心网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三十一名梦语者捆成串。

红绡排在最前，双眼紧闭，绣帕还攥在手里。

“引魂入阵——”执法长老的声音被山风撕碎。

地动突然袭来。

三十一人同时睁眼，眼尾泛着幽蓝的光。

最前排的少女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刃不离鞘，魂不归乡。”第二个声音接上：“丝不断结，念不成灰。”第三个、第四个……三十一道声音叠成浪潮，撞在心网上，丝线寸寸崩断。

红绡的睫毛颤动着睁开。

她望着掌心的绣帕，帕子突然自燃，灰烬化作飞蛾，扑向玉尺顶端的灵珠。

“咔”的一声，灵珠碎成星子，玄微子踉跄后退，道袍下摆沾了草屑——这是他三百年来第一次，站不稳。

“你说她们疯了？”

凌澈的声音从火光中传来。

他提剑踏过燃烧的灯树，玄色劲装染着血，左胸的“我信她”被火映得发亮，“可你听不见吗？”他指向祭坛下的人群，那些被捆住的女子正牵着彼此的手，“这是千万人一起醒来的声音。”

玄微子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望着崩塌的心网，望着红绡掌心未灭的灰烬，望着凌澈剑上跳动的火焰——这些蝼蚁，这些被他踩在脚下三百年的蝼蚁，竟用最原始的、带着血和泪的“念”，撕开了他的道。

地底突然传来轰鸣。

玄微子猛地抬头，喉间滚出一声冷喝：“唤傀——”

话音未落，祭坛下的人群发出惊呼。

苏轻颜逆着光跑来，发间的锈梳闪着冷光，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红绡仍泛白的脸上，又落在凌澈染血的剑上。

风掀起她的裙角，露出里面绣着半朵野菊的素绢——那是她用七日恐惧与不甘织成的刀，此刻正随着她的心跳，在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