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的上海,初秋的风带着黄浦江的湿润,吹过霞飞路的梧桐树梢。安云提着行李箱站在“梵音唱片行”门口时,褐色的皮鞋尖沾了点梧桐叶的碎影,她仰头望着招牌上烫金的字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风衣口袋里那张泛黄的乐谱——那是她在巴黎音乐学院的毕业作品,也是她此行来上海的底气。
“请问,这里还招编曲吗?”她推开玻璃门,风铃清脆的响声里,柜台后正低头整理唱片的青年抬起头。他穿了件月白色的绸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指尖还夹着张唱片标签,墨色的眸子像浸了黄浦江上的月光,温和却透着股专注。
“招。”青年放下标签,起身朝她走来,声音是南方人特有的温润,“我叫许嵩,是这家唱片行的老板,也是个作曲的。”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乐谱上,“你带来作品了?”
安云点头,把乐谱递过去。许嵩接过来时,指尖不小心蹭到她的指腹,温热的触感让她耳尖微烫。他翻开乐谱,目光顺着音符移动,眉头渐渐舒展,偶尔用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着,像是在跟着旋律打节拍。“这段小提琴的转调很妙,”他指着其中一段,抬头看她时眼里亮着光,“你在巴黎学的?”
“嗯,刚回来没多久。”安云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我想做中国人自己的流行乐,不想总听那些翻版的西洋曲。”
许嵩笑了,眼尾弯出好看的弧度,像把星光揉进了眼里:“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他把乐谱递回给她,指了指里间的房间,“里面有钢琴,你要是不介意,现在就能试试这段旋律。”
那天下午,安云在钢琴前坐了三个小时。许嵩就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纸笔,偶尔记下她即兴改编的音符。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钢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指尖在琴键上跳跃,法语歌里的浪漫与江南小调的婉转混在一起,竟生出种别样的温柔。
“就这么定了。”许嵩放下笔,语气里满是笃定,“你留下吧,我们一起做一张全原创的唱片,名字就叫《沪上弦音》。”
安云愣住了,随即笑起来,眼里映着窗外的梧桐叶:“好。”
那时的许嵩,是沪上有名的“少爷作曲家”。家里是做丝绸生意的,父母本想让他继承家业,他却偏要开这家唱片行,说要“让中国人的歌,唱遍上海滩”。起初家里反对,断了他的银钱,他就白天在唱片行整理唱片、接编曲的活,晚上在阁楼里写歌到深夜,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满是乐谱的桌上。
安云来的那天,正好是唱片行最艰难的时候。之前合作的歌手临时毁约,压了大半的唱片没发行,账上的钱连付房租都不够。她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从巴黎带回来的积蓄拿出来,放在许嵩面前:“先用来周转,等唱片卖出去了再还我。”
许嵩看着桌上的银元,指尖动了动,却没去碰:“这是你的钱,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是投资。”安云把银元推过去,眼里带着点倔强,“我相信我们的唱片能火,到时候我要拿分红的。”
许嵩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突然笑了,拿起一块银元,轻轻放在她的手心:“好,那我们就签个‘君子协议’,等《沪上弦音》火了,我分你一半的利润。”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几乎住在了唱片行。安云负责编曲,把西洋乐器的技巧融进中国传统曲调里;许嵩负责写词,把沪上的烟雨、黄浦江的船鸣、巷弄里的叫卖声,都写进歌词里。有时他们会为了一个音符争到面红耳赤,安云说“这里要用小提琴才能突出温柔”,许嵩说“不如试试二胡,更有江南的味道”,最后往往是许嵩妥协,笑着说“听你的,谁让你是留洋回来的‘专家’”。
有次为了录一段江南小调的采样,他们凌晨就坐火车去苏州。清晨的平江路还没醒,青石板路上沾着露水,安云穿着许嵩给她准备的蓝布旗袍,跟着他去巷子里找老艺人。老艺人拉二胡时,她站在旁边,指尖轻轻打着节拍,阳光落在她的发梢,许嵩看着她的侧影,突然觉得,这趟早起的奔波,值了。
录完采样回来的火车上,安云靠在车窗边睡着了。许嵩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心里满是心疼。这些日子,她比他睡得还晚,有时为了改一段编曲,能在钢琴前坐一整夜。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小声说:“等忙完这阵,我带你去吃沈大成的双酿团。”
安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头往他这边靠了靠,嘴角还带着点笑意。
《沪上弦音》发行那天,上海下着小雨。许嵩和安云站在唱片行门口,看着排队买唱片的人从巷口排到街角,心里又紧张又期待。第一个买唱片的是个穿学生装的姑娘,拿着唱片激动地说:“我早就听说你们要做原创歌了,终于等到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唱片行里开了个小小的庆祝会。没有香槟,只有两杯温热的茉莉花茶,许嵩把一张签了名的唱片递给安云:“这是第一张,给你。”
安云接过唱片,指尖摸着封面,眼眶突然红了:“我们做到了。”
“是‘我们’做到了。”许嵩看着她,语气里满是认真,“没有你,就没有《沪上弦音》。”
后来的日子,《沪上弦音》火遍了上海滩。电台里每天都在放他们的歌,街头巷尾的小贩都在哼着熟悉的旋律,连外国租界里的洋人,都在找他们的唱片。许嵩的父母也松了口,不再反对他做音乐,还主动提出要帮他扩大唱片行的规模。
安云也成了沪上有名的女编曲。有人开出高薪挖她,她都拒绝了,说“我要和许嵩一起,做更多中国人自己的歌”。
民国十八年的春天,许嵩在黄浦江的游船上向安云求婚了。那天晚上,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束白玫瑰,身后是璀璨的上海滩夜景。“安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很坚定,“从你推开唱片行门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要找的人是你。以后的日子,我想和你一起写歌,一起看遍江南的烟雨,一起把我们的音乐,唱给更多人听。你愿意嫁给我吗?”
安云看着他眼里的星光,笑着点头,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愿意。”
他们的婚礼很简单,没有盛大的排场,只有亲朋好友和唱片行的员工。安云穿了件绣着玉兰的旗袍,头上戴着许嵩亲自挑的珍珠发卡;许嵩穿了件中山装,手里紧紧握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温柔。婚礼上,他们一起弹唱了《沪上弦音》里的一首歌,歌词里写着“黄浦江上的风,吹过我们的梦,弦音里的约定,一辈子都懂”。
婚后的日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却多了些烟火气。每天清晨,安云会先起床,给许嵩煮一杯他喜欢的咖啡,然后坐在钢琴前整理乐谱;许嵩会在她身边坐下,帮她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一起讨论新的创作。傍晚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霞飞路散步,看梧桐叶落在肩头,听街头艺人弹着他们写的歌,偶尔还会去沈大成买些双酿团,边走边吃,像普通的情侣一样。
后来,他们又一起做了很多张唱片,每一张都带着中国的味道,有的写江南的温柔,有的写北方的豪迈,有的写普通人的喜怒哀乐。他们还开了家音乐学校,免费教那些喜欢音乐却没钱上学的孩子,许嵩教作曲,安云教编曲,看着孩子们在琴键上跳跃的指尖,他们眼里满是欣慰。
有次,一个记者问他们,为什么能一直坚持做原创音乐,还能把生活过得这么美满。许嵩牵着安云的手,笑着说:“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梦想,也有彼此的陪伴。梦想让我们一起向前走,而彼此的爱,让我们在追梦的路上,从不孤单。”
安云看着他,补充道:“其实很简单,就是两个人,一颗心,一辈子,做一件喜欢的事。”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窗户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满是乐谱的桌上。窗外,黄浦江上的船鸣依旧,霞飞路的梧桐叶依旧,而他们的弦音,还在继续,唱着属于他们的,也属于这个时代的,最温柔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