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嵩在混音室里按下暂停键时,窗外的雨已经下了两个小时。初夏的雨带着江南特有的绵密,把老巷的青石板浸得发亮,也把空气里的薄荷香揉得更淡了些——那是安云以前最喜欢的味道,她总说薄荷像未说出口的心事,凉丝丝的,却能在舌尖留很久。
调音台上摊着本泛黄的乐谱,边角被翻得有些卷边,扉页上是安云的字迹,清瘦的钢笔字写着“《雨巷》初稿”,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雨滴符号。这是他搬家时从旧物箱里翻出来的,距离他们分开,已经过去五年。
五年前的夏天也总下雨。那时他们租住在巷尾的小阁楼里,阁楼有扇朝东的窗,清晨能看到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安云总在窗边写编曲稿,膝盖上放着笔记本,耳机里循环着他刚写的demo;他则坐在地板上弹吉他,偶尔抬头看她,能看到她的发梢垂在纸页上,风一吹,就轻轻扫过“休止符”的符号。
分开的理由说起来很轻,轻到像一场没睡醒的梦。那时他刚签了新的唱片公司,每天泡在录音棚里改歌到凌晨;安云也接了个很重要的编曲项目,经常抱着电脑去外地出差。他们开始很少见面,微信消息从“今天煮了莲子羹,等你回来”变成“我今晚住工作室”,电话里的沉默比对话多,连约定好的“写完这首歌就去苏州看园林”,也在一次次推迟里成了空头支票。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深秋的录音棚。安云来送她帮他编好的弦乐轨,放下U盘就转身要走。他拉住她的手腕,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才发现她瘦了好多。“我们要不要……”他话没说完,就被安云轻轻打断,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许嵩,我们都需要点时间。”
他没再挽留。那天他在录音棚里坐了整夜,反复听着她编的弦乐,小提琴的旋律像雨丝,缠得人心头发紧。后来他收到她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乐谱我放在书架第三层,你记得按时吃饭。”再后来,她去了北京,听说进了家很有名的音乐公司做制作人;他则留在了这座南方城市,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写歌上,只是再也没碰过《雨巷》那个半成品——那是他们一起构思的歌,他写词,她编曲,说要写给所有在雨里等待的人。
“许老师,楼下有人找您,说是安云老师。”助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许嵩的手指顿了顿,钢笔尖在乐谱上洇出个小小的墨点,像他此刻的心跳,突然乱了节奏。
他走到楼下时,安云正站在玻璃门旁。她穿了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比以前长了些,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雨丝落在她的肩膀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却好像没察觉,只是盯着墙上挂着的海报——那是他去年发行的专辑封面,背景是巷口的梧桐树,和他们以前住的阁楼窗外的那棵很像。
“好久不见。”安云先开口,声音比以前沉稳了些,却还是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柔和。她转身看向他时,眼里没有尴尬,只有淡淡的笑意,像初夏的雨,不疾不徐。
许嵩点点头,才发现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好久不见,外面雨大,进来坐吧。”他引着她往二楼的休息室走,路过混音室时,安云的目光落在了调音台上的乐谱上,脚步顿了顿。
“还在写《雨巷》?”她问,语气里带着点惊讶。
“嗯,一直没写完。”许嵩的指尖划过乐谱的扉页,那里的雨滴符号还很清晰,“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休息室的桌上还放着他早上泡的薄荷茶,已经凉了。他赶紧起身要去换,却被安云拦住:“不用麻烦,我随便坐会儿就好。”她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墙上挂着的吉他,是他们以前一起在乐器行挑的;书架上的《唐诗宋词选》,是安云以前总看的;连茶几上的玻璃杯,都是他们当年一起买的情侣款,只是现在只剩下一个了。
“这次回来是出差?”许嵩坐在她对面,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
“嗯,帮公司对接个合作项目,正好在这附近,就过来看看。”安云端起桌上的薄荷茶,轻轻抿了一口,“还是你以前泡的味道,薄荷放得不多,却很清。”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这几年各自的工作,聊巷口那家以前常去的面馆现在换了老板,聊去年冬天的雪下得特别大,把梧桐树枝都压弯了。没人提分开的五年,也没人提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可空气里的沉默却不像以前那样让人局促,反而像煮得刚好的茶,温温的,带着点回甘。
安云要走的时候,雨小了些。许嵩送她到巷口,看着她站在公交站牌下,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下次……有空一起去吃碗面吧?”他突然开口,声音比雨点还轻。
安云回头看他,眼里的笑意深了些,像揉进了星光:“好啊,我记得以前那家的雪菜肉丝面,你总喜欢多加醋。”
公交来的时候,安云挥了挥手,转身踏上台阶。许嵩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慢慢驶远,雨丝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却没像以前那样让人心疼。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安云刚发的微信,只有一个雨滴的表情,和乐谱扉页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那之后,他们开始偶尔联系。有时是安云发来北京的晚霞照片,说“今天的云像你以前写的歌词”;有时是许嵩把刚写的demo发给她,问“这段弦乐这样编会不会更好”。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执着于“必须每天见面”,也不再因为“没及时回复消息”而闹别扭,反而学会了在忙碌的间隙,给对方留一点温柔的空隙。
秋天的时候,安云又来这座城市出差。这次他们约在了巷口的面馆,老板还是记得他们,笑着问:“还是两碗雪菜肉丝面,一碗多放醋,一碗不要葱?”安云点点头,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吃面的时候,安云从包里拿出个U盘,放在他面前:“这是我帮你编的《雨巷》弦乐轨,你听听看,是不是你想要的感觉。”
许嵩愣住了,指尖碰到U盘,还是温热的——显然是她刚做好不久。“你……”他话没说完,就被安云打断:“我一直记得你说过,《雨巷》要写给在雨里等待的人,我不想它一直是半成品。”
那天晚上,许嵩在混音室里听了整夜的弦乐轨。安云的编曲比他想象中更温柔,小提琴和古筝的搭配像江南的雨,缠缠绵绵,却又带着点坚定的力量,正好补上了他这些年觉得缺少的“那点东西”。他突然明白,他们分开的五年,不是被时间冲淡了感情,而是让他们学会了如何在各自的世界里成长,如何在想念里,把“我”变成更好的“我们”。
冬天来临的时候,安云递交了北京公司的辞职信,回到了这座南方城市。她没提前告诉许嵩,只是在某个清晨,抱着纸箱出现在他的录音棚门口,像五年前那样,笑着说:“许嵩,我回来了。”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了浅金色。许嵩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纸箱,指尖碰到她的手,还是和以前一样凉。“欢迎回来。”他说,声音里带着点哽咽,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安云后来在巷口开了家小小的音乐工作室,就在他录音棚的隔壁。每天清晨,他能听到她在工作室里弹钢琴,旋律和他的吉他声混在一起,顺着巷子里的风,飘得很远;傍晚他们会一起去面馆吃雪菜肉丝面,老板总笑着说“你们俩还是老样子”;周末的时候,他们会去苏州看园林,走在青石板路上,安云会挽着他的胳膊,像以前那样,指着亭子里的匾额说:“你看,这个字和你写的很像。”
《雨巷》发行那天,正好是他们分开五周年的日子。晚上他们在录音棚里开了个小小的庆祝会,只有他们两个人,点了两支蜡烛,喝着薄荷茶。许嵩弹着吉他,安云跟着哼唱,小提琴的旋律从音响里飘出来,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像一场迟来的告白。
“其实分开的那五年,我每天都在听你写的歌。”安云靠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很轻,“每次听到《如约而至》,都觉得你在等我回来。”
许嵩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腹,那里有常年弹钢琴留下的薄茧,是他最熟悉的温度。“我一直在等你,”他说,“等你明白,我们之间的冲突从来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想把最好的给对方,却忘了怎么一起面对。”
雨还在下,却不再像以前那样让人觉得孤单。安云抬头看他,眼里映着蜡烛的光,像盛着星星:“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许嵩点点头,低头在她的额头印下一个吻,薄荷的清香和她发间的栀子花香混在一起,成了他这辈子最安心的味道。他知道,有些分开不是终点,而是为了让彼此在更远的地方看清心意,就像雨巷里的等待,只要心里还有爱,总有一天,会等到云归的时候,等到所有的遗憾,都变成“还好我们没错过”。
后来有人问他们,分开五年,怎么还能像以前那样相爱。许嵩总会笑着说:“因为真正的爱,从来不会被时间磨灭,只会在岁月里慢慢沉淀,变成更坚定的温柔。”而安云则会补充一句:“就像《雨巷》里写的,‘石板路回响,是你我走过的模样’,只要心还在一起,再长的等待,都值得。”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许嵩把安云搂得更紧了些,吉他还放在腿上,乐谱摊在旁边,扉页上的雨滴符号,终于有了完整的旋律。他知道,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新的篇章——没有误会,没有遗憾,只有彼此的陪伴,和永远说不完的,关于爱与音乐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