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颜一夜没睡。
天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苏颜正坐在地毯上。背靠着那张柔软得过分的床。房间里的一切都精致得像个虚假的梦境。可身体的疲惫和精神上的紧绷却无比真实。
门被礼貌地敲了两下。
苏颜没有动。
门外的人很有耐心。隔了几秒后。马嘉祺温和的话语传了进来。“颜颜。吃早餐了。”
苏颜缓缓地站起来。骨节发出一阵轻微的抗议。苏颜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马嘉祺就站在外面。换了一身舒适的米白色居家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没睡好么。脸色这么差。”
苏颜没有回答。
马嘉祺也不在意。很自然地牵起苏颜的手腕。那里的皮肤很凉。马嘉祺的指腹却很温热。“走吧。楼下准备了你喜欢的。”
苏颜被动地被马嘉祺牵着走。手腕上的触感让苏颜很不舒服。像被一条温热的锁链缠住了。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精致的餐点。中式的西式的。甜的咸的。琳琅满目。
可餐桌旁。只有寥寥几个人。
除了马嘉祺。还有张真源和贺峻霖。
张真源坐在主位旁。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在看。神情专注。贺峻霖则在另一侧。正饶有兴致地用银质的小勺搅动着咖啡杯里的漩涡。
看见苏颜下来。贺峻霖抬起头。冲苏颜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早上好呀。睡得好嘛。”
这句问候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格外讽刺。
马嘉祺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示意苏颜坐下。
苏颜坐下了。动作有些僵硬。
马嘉祺拿起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抹上草莓酱。放进苏颜面前的骨瓷餐盘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苏颜垂着眼。看着那片吐司。胃里一阵翻搅。
没有人说话。餐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贺峻霖那把小银勺偶尔碰到杯壁的清脆响动。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张真源放下了手里的平板。他用餐巾擦了擦手。动作一丝不苟。然后看向苏颜。
“为了让你能更好地适应这里的生活。有几件事需要提前说明一下。”张真源的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宣读一份产品说明书。
“首先。是关于你的活动范围。”
“考虑到安全问题。也为了避免外界不必要的打扰。你平时可以自由活动的区域。仅限于这栋主建筑以及后面的室内花园。”
苏颜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其次。是网络使用。”张真源继续说。仿佛没有察觉到苏颜的反应。“别墅里覆盖了专线网络。速度很快。你可以随时使用。不过所有的访问记录都会被后台统一备份管理。这也是为了保护你的隐私。防止你被网络上的恶意信息骚扰。”
剥夺自由。监控隐私。每一个字都包裹着名为“保护”的糖衣。
“最后一点。是关于对外联络。”
“如果你有特别想见的朋友或者家人。可以向我们提出申请。我们会进行评估。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为你安排见面。”
申请。评估。安排。
苏颜成了一个需要被层层审批才能与外界接触的囚犯。
巨大的荒谬感让苏颜再也无法沉默下去。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苏颜开口。话语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厉害。抖得不成样子。
贺峻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过分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哎呀。小苏颜怎么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嘛。”贺峻霖单手托着下巴。歪着头看苏颜。表情天真又无辜。
“我们这明明是在爱你呀。”
“你看。这里什么都是最好的。你不用再为了房租发愁。不用再挤早晚高峰的地铁。更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只要安安心心地待在这里。被我们照顾。被我们保护。这难道不是很多人做梦都想过的生活么。”
贺峻霖的话语很轻快。每一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棉花。柔软地塞进苏颜的肺里。让苏颜窒息。
苏颜懂了。
在他们眼里。苏颜之前所有努力维持的独立生活。不过是一场可笑又可怜的挣扎。他们高高在上地伸出手。将苏颜从那片“苦海”里捞出来。然后扔进这个用黄金打造的华美牢笼。还期待着苏颜感恩戴德。
苏颜低下头。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
恐惧依然盘踞在心口。像一团化不开的冰。可在那团冰的至深之处。却有一簇极小极小的火苗。被那句“爱你呀”点燃了。
那不是爱。那是侮辱。
苏颜不再说话。
马嘉祺看着苏颜顺从地低下头。以为苏颜接受了现实。脸上温和的笑意更深了些。又给苏颜的牛奶杯里加了些温牛奶。
餐桌上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下来。
苏颜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松开了。
苏颜抬起手。伸向了马嘉祺刚刚推过来的那杯牛奶。
就在马嘉祺和贺峻霖都以为苏颜要喝掉它的时候。
苏颜的手腕轻轻一斜。
哗啦。
满满一杯温热的牛奶。尽数倾倒在了洁白的桌布上。迅速洇开一大片狼藉的奶渍。玻璃杯磕在餐盘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那响动不大。却瞬间击碎了餐厅里虚伪的平静。
贺峻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张真源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心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马嘉祺脸上的温和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