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午后阳光很好。苏颜却被朋友莉莉一个电话从床上薅了起来。莉莉拜托苏颜送一份加急文件到市里的一家画廊。说是朋友开的特别着急。苏颜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随便套了件连衣裙就出了门。
画廊不大。藏在一条种满了梧桐树的安静巷子里。没有醒目的招牌。只在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很有格调的样子。
苏颜把文件交给前台一个穿着棉麻长裙的女孩。任务总算完成了。
苏颜本该直接转身离开的。但画廊里那种极致的安静和飘散在空气中的淡淡墨香。鬼使神差地留住了苏颜的脚步。苏颜想。就看一眼吧。
展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落着。都保持着一种默契的距离。压低了分贝交谈或只是安静地欣赏。
苏颜的脚步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停了下来。
一幅巨大的画作攫取了苏颜全部的注意力。
画布上是大块大块浓烈又冲突的色彩。猩红和墨蓝互相撕扯。扭曲的线条勾勒出一个蜷缩挣扎的人形。那个人形没有清晰的五官。但苏颜却能感受到那份撕心裂肺的痛苦。和一种即便被压垮也不肯屈服的顽固。
苏颜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那幅画。画的不就是现在的自己么。
在名为生活的巨大压力下被反复碾压。被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却还在固执地挺直脊梁。不肯彻底倒下。
一种强烈的共鸣让苏颜鼻尖泛起一阵酸楚。
这世上原来真的有人能理解这种无声的尖叫啊。
展厅的另一侧。光线最好的地方。
丁程鑫被画廊主和几个业内有名的艺术评论家簇拥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恭维和分析。
“丁老师这幅《囚鸟》真是充满了张力。把那种绝望中的生命力表现得淋漓尽致。”
“是啊。这种色彩的运用。在国内青年画家里无人能及。”
丁程鑫只是微笑着点头。心里却觉得有些无聊嘛。
这些人根本不懂。他们只看到了技巧和构图。却看不到画里那个痛苦的灵魂。
丁程鑫的视线开始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然后。骤然定格。
在那个光线昏暗的角落。在那个穿着最简单朴素的连衣裙的女孩身上。
女孩正仰着头。专注地看着那幅《囚鸟》。
那是丁程鑫最私密也最偏执的一幅作品。画的是丁程鑫自己。
女孩的侧影很安静。融在角落的阴影里。却透着一股无法忽视的倔强的生命力。
丁程鑫的呼吸停顿了。
周围那些奉承的话语瞬间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音。
丁程鑫看到了。苏颜在看画的时候。肩膀有非常细微的颤抖。那是被画作情绪完全代入后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丁程鑫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鼓噪起来。
就是她。
丁程鑫不动声色地摆脱了身边的人群。
“失陪一下。”
丁程鑫的脚步很轻。皮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一只优雅而敏捷的猫。悄无声息地靠近自己的猎物。
在距离苏颜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丁程鑫停了下来。
一个绝对安全又可以清晰观察的距离。
丁程鑫近乎贪婪地注视着。
注视着苏颜沉浸在画作里的侧脸。注视着苏颜因为共情而微微泛红的眼眶。注视着苏颜身上那种脆弱的破碎感和坚韧的生命力交织成的矛盾气质。
完美。
简直太完美了。
这才是我的缪斯。这才是唯一能够读懂我艺术的灵魂。
“这种破碎感。和韧性。”丁程鑫压低了嗓子。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喃喃自语。那份克制的语调里。藏着发现稀世珍宝的狂热和志在必得。
一股强烈的被窥视感毫无预兆地从背后袭来。
那感觉和马嘉祺那种温水煮青蛙的压迫感不同。这道视线更直接。更具侵略性。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要将苏颜层层剖开来研究。
苏颜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猛地回过头。
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不远处一个展厅的拐角处。一道清瘦颀长的背影一闪而过。消失在转角。
速度快得让苏颜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香气。像是松节油混合着某种清冷的木质香调。很特别。也很好闻。
苏颜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错觉么。
最近真的太紧张了。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了嘛。
苏颜再也无心看画。刚才那份难得的共鸣和宁静被彻底打破。画廊里安静的氛围此刻变得无比压抑。每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都变得可疑起来。
苏颜几乎是快步走出了画廊。逃离了这个让她莫名发毛的地方。
回到出租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苏颜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沙发里。什么都不想干。也不想开灯。
黑暗能带来安全感。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莉莉。
苏颜定了定神。接起电话。“喂。莉莉。”
“苏颜啊。你猜怎么着。我朋友。就是那个画廊老板。刚才特地给我打电话了。”莉莉的语调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是资料有什么问题么?”苏颜心里一紧。这是社畜的本能反应。
“不是不是。是天大的好事啊。”莉莉在那头几乎要尖叫起来。“老板说对你印象特别好。说你气质绝了。简直就是为艺术而生的缪斯女神。”
苏颜彻底懵了。“对我?我就是去送个东西。话都没跟他说一句啊。”
“哎呀人家是专业的艺术家嘛。眼光毒辣着呢。说你站在那幅画前面的样子特别有感觉。跟画廊的氛围特别搭。正好他们有个新项目缺个艺术助理。想高薪请你去做兼职。时间超级自由。薪水高到吓人。”
又来了。
这种不合常理的。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苏颜感觉一股熟悉的寒气从尾椎骨笔直地冲上后脑。
“什么项目啊?”苏颜的指尖开始发凉。话语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这个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激动得晕过去啊。”莉莉在那头故意卖了个关子。深吸了一口气才宣布。“是丁程鑫老师的私人艺术项目。不对外公开的那种。我的天哪苏颜。丁程鑫啊。时代少年团里那个艺术天才丁程鑫。你这是要走大运了嘛。”
丁程鑫。
那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苏颜混乱的思绪。
苏颜的脑海里瞬间闪过画廊里那个一闪而过的清瘦背影。
还有空气中那股独特的。冷冽的香气。
原来。那不是错觉。
那道审视的。剖析的。狂热的视线是真实存在的。
那不是欣赏。那是艺术家在审视自己的作品材料。是猎人在挑选最完美的猎物。
马嘉祺那张温柔的网还没有挣脱。丁程鑫精心打造的华美笼子就已经送到了面前。
苏颜握着冰凉的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莉莉还在兴奋地规划着未来。畅想着苏颜从此一步登天。那些叽叽喳喳的话语却变成了嗡嗡的杂音。钻进苏颜的耳朵里。搅得苏颜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