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关于锁链的无声对峙之后 公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时间也像是被拉扯得异常缓慢而粘稠 朱志鑫把自己关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甚至一整天都不出来 左航按时将三餐放在门口 敲门 然后离开 门后的世界 他不再试图窥探
他们依旧睡在同一张床上 但中间的距离宽得足以再躺下一个人 朱志鑫背对着他 身体紧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 呼吸声却暴露了他并未入睡的事实
左航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他看书 写作业 整理房间 甚至开始尝试做一些简单的饭菜 味道算不上好 但他做得很认真 像完成某种必要的日常程序
直到某个周四的下午 左航从学校回来 发现公寓里有些不一样
太安静了
不是往常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而是一种……彻底的空旷感
他放下书包 目光扫过客厅 一切物品都还在原位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书桌干净得过分 常用的那台笔记本电脑不见了 桌面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笔筒和一本左航从未见过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皮笔记本
左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 手指抚过冰凉的桌面 然后落在那个笔记本上
封面没有任何标识 他迟疑了一下 翻开了它
不是日记 更像是一些零散的、混乱的记录 字迹时而工整 时而潦草 甚至有些页面上只有大片的、被笔尖狠狠划过的墨痕 透着一股压抑的疯狂
【1月1日 雨 又梦到那扇门 打不开 他在外面笑……】
【1月10日 药吃完了 Dr.L说需要加大剂量……】
【1月20日 看到他手腕上的红痕 想碰 又怕……我会弄坏他……】
【6月20日 苏晚来了 烦 但他好像……不在乎?为什么不在乎!】
【7月30日 链子……我真是个疯子……可他……】
【8月20日 怎么办】
最后三个字写得极其用力 几乎要穿透纸背 后面是大片凌乱的、无意义的线条 像是书写者在极度痛苦下的失控
左航一页页翻下去 指尖冰凉 那些破碎的文字像一块块冰冷的拼图 逐渐拼凑出另一个朱志鑫 或者说 是朱志鑫极力隐藏的、那个名为“周鑫”的残破内核 那个被恐惧 被药物 被无法摆脱的过去日夜折磨的灵魂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夹着一封信
没有署名 没有日期 只有寥寥数行字 笔迹是朱志鑫平日里那种干净利落的字体 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试过了】
【但我好像……】
左航拿着那页薄薄的纸 站在原地 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将房间染成昏黄的色调 最终彻底暗下来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直到腿脚发麻 才缓缓挪动脚步 走到客厅 打开灯
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每一个角落 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无所依凭的尘埃
他走到玄关 鞋柜里朱志鑫常穿的几双鞋不见了 他打开衣柜 挂着的衣服空了一小半 浴室里 他的牙刷和毛巾孤零零地挂在架子上 旁边那个位置空了
他走得干净利落 除了那本刻意留下的笔记本和那封信 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无声蒸发
左航环顾着这个突然变得空旷而陌生的公寓 这里曾充斥着朱志鑫的气息 他的偏执 他的疯狂 他笨拙的温柔和冰冷的占有 此刻都随着主人的离开 迅速褪色 蒸发 只剩下一个冰冷的水泥壳子
他走到沙发边 坐下 拿起那本硬皮笔记本 重新翻开 目光掠过那些痛苦挣扎的字句
所以 这就是结局
猎人最终无法承受自己布下的陷阱 也无法承受猎物那双过于冷静、看穿一切的眼睛 他选择了逃离 逃回他熟悉的、或许同样痛苦的另一个牢笼
留下一个被“解救”的猎物 和一个巨大的、无声的问号
左航的指尖停留在那行“我试过了”上
试过什么?试着正常?试着去爱?还是试着……不再伤害?
他缓缓合上笔记本 将其放在茶几上 与那把被遗弃的银色钥匙并排
然后 他拿起手机 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上一条信息还停留在一周前 他发的一句“学长 晚饭想吃什么” 没有得到回复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停顿了几秒 然后开始输入
【学长】
打了两个字 又逐一删掉
他放下手机 没有再尝试联系
他知道 不会再有回复了
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 窗外霓虹闪烁 车流如织 是一个与往常并无不同的夜晚
左航没有开灯 他独自坐在黑暗的客厅里 身影被窗外的微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哭 也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平静包裹了他 像深海的寒流 缓慢地渗透四肢百骸
他想起那个雨夜 朱志鑫浑身湿透地出现在他面前 眼里燃烧着偏执的火焰
想起那个昏暗的器材室 交缠的呼吸和近乎撕咬的吻
想起那条冰冷的银链 和朱志鑫颤抖着将钥匙放入他掌心时 那双破碎的、充满绝望爱意的眼睛
一切都结束了
以一种他早已隐约预料到的方式
猎人终究是胆怯了 他敢于布下陷阱 敢于引诱猎物 却在猎物真正露出与他相似的獠牙时 退缩了 逃跑了
左航缓缓抬起手 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很平静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也没有解脱 只有一片虚无的空白
仿佛朱志鑫的离开 连同他曾经那些激烈的爱恨、偏执的占有和痛苦的挣扎 一起从他生命中被硬生生剜走了 留下一个边缘整齐、却深可见骨的缺口
不疼 只是空得厉害
他站起身 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那盏熟悉的路灯 曾经有很多个夜晚 他站在这里 看着朱志鑫的车灯由远及近 驶入这片光亮 然后又熄灭
以后不会再有了
他知道
左航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深夜的寒氣透过玻璃侵袭而来
他转身 没有再看这个空旷的公寓一眼 径直走回卧室 躺上床
身侧的位置冰冷而平坦
他闭上眼
黑暗中 他仿佛又听到那根银链滑落桌面时 发出的那一声清脆的、冰冷的
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