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那场看似平和却暗流涌动的“约会”之后，左航请了两天病假，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声音。书桌上摊着那张刺眼的物理试卷，红色的分数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他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只是一种极致的冷静，像冰层一样迅速覆盖了他所有的情绪。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朱志鑫反复无常的态度，那些恰到好处的“拯救”和紧随其后的冷落，李强那伙人看似挑衅实则从未真正造成实质性伤害的欺辱，还有朱志鑫那句石破天惊的“骗局”……所有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最终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胆寒的轮廓。

这不像是一场单纯的霸凌。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而他自己，就是戏台上那个被牵着线的木偶，观众或许只有朱志鑫一个人。

这个认知让他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感直冲喉咙。他冲进洗手间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冰冷的瓷砖贴着额头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的少年。那双总是盛满怯懦和不安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吓人，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冻结、碎裂，然后重组。

恐惧依然存在，但另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东西，正从恐惧的废墟里破土而出。

他回到书桌前，拿出一个全新的笔记本。

笔尖悬在空白的纸页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落下。

他开始记录，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记录下最近发生的每一件“意外”，精确到时间、地点、在场的人，以及朱志鑫每一次出现和反应的细节。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不像是一个备受困扰的受害者，更像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在分析实验数据。

写到最后关于周末的见面和那句“骗局”时，他的笔尖停顿了，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他看着那个墨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快乐的笑容。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毛骨悚然的、了然的疯狂。

原来……是这样啊。

学长。你也在玩一个很有趣的游戏，不是吗？

那么，不如一起玩吧。

看看最后，是你撕碎我的假面，还是我……把你从那完美的神坛上，拉下来。

周二，左航回到了学校。他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不同，依旧沉默，依旧低着头走路，只是那份瑟缩和怯懦底下，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冰冷和……兴味。像是一个终于发现了隐藏关卡秘密的玩家。

课间，李强那几个人果然又阴魂不散地凑了过来，似乎想继续之前的小打小闹。为首的男生刚伸出手想推搡左航的肩膀，左航却忽然抬起头。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躲闪或闭眼，而是直直地看向对方。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没有愤怒，只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情绪的注视，瞳孔深不见底，像两口幽深的古井。

那个男生的手僵在了半空，被左航看得心里莫名发毛，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看什么看？”另一个男生壮着胆子骂了一句，声音却有点虚。

左航的视线缓缓扫过他们几个，最后落在李强脸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几乎听不见，却让李强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妈的，神经病……”李强嘟囔了一句，色厉内荏地瞪了左航一眼，竟然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左航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书。仿佛刚才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睫掩盖下，一种极其冷静的疯狂正在悄然滋生。他知道了。李强他们的畏惧，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背后那个操纵一切的人——朱志鑫。他们怕的是触怒朱志鑫定下的、某种他们心知肚明的“游戏规则”

真好玩，他想

下午放学，左航没有像朱志鑫“吩咐”的那样去七班门口等，也没有发消息。他独自一人走向车棚，走向那辆崭新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山地车。

果然，还没走到车棚，朱志鑫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路口。他靠在墙边，似乎等了有一会儿，脸色在夕阳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怎么没等我？”他走上前，语气听不出喜怒，但周身的气压有点低。

左航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他。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残留的后怕和依赖：“我以为……学长今天不会来了。”

朱志鑫审视地看着他，目光像手术刀一样，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表演的痕迹。

左航任由他看，甚至微微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光。他恰到好处地让指尖微微颤抖，像是还没从上午的“惊吓”中完全恢复。

过了几秒，朱志鑫周身那股低压似乎缓和了一些。他伸出手，不是像以前那样揉头发，而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左航依旧微红的手背（烫伤还没好全），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怜惜。

“说了会来接你”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黏稠感，“为什么不听话？”

左航瑟缩了一下，像是被那触碰和语气吓到，又像是渴望更多。他小声说：“对不起，学长。下次不会了。”

朱志鑫似乎很满意他这副顺从又依赖的样子。他勾了勾嘴角，那笑容却未达眼底：“上午，李强他们又找你了？”

左航轻轻点头，没多说。

“他们碰你了？”朱志鑫的语气骤然冷了下去。

左航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就是说了几句……我没事的。”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强装坚强。

朱志鑫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左航从未见过的、极其黑暗的愉悦和……占有欲。

“很好”他低声说，像是嘉奖，“我的小狗，学会对别人龇牙了。”

“小狗”两个字像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左航的心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莫名的兴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朱志鑫。

朱志鑫也正看着他，眼神深处翻滚着某种疯狂而炽热的东西，几乎要将他吞噬。那不再是平日那个完美疏离的学长，也不是空教室外那个冰冷强势的保护者，而是另一个……更真实、更恐怖的存在。

“但是，”朱志鑫俯身靠近，手指滑到他的下颌，力道微微收紧，迫使他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滚烫的气息，“牙齿只能对着外人，知道吗？”

他的眼神偏执而疯狂，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掌控欲。

“对着我……”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左航的下颌线，语气轻柔得像情人间的低语，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要永远露出最柔软的肚子，明白吗？”

左航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度战栗的、扭曲的共鸣。他看着朱志鑫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和他如出一辙的黑暗，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看啊。

剥开那层温和的假面，里面藏着的，果然是另一个疯子。

一个比他隐藏得更深、更善于伪装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努力压下嘴角那抹扭曲的弧度，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汹涌的暗流，用微微发颤的声音，乖巧地回应：

“明白了”

他的顺从似乎取悦了朱志鑫。对方松开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露出獠牙的恶魔只是左航的幻觉。

“走吧。”他推起自己的车。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但空气中的氛围已经彻底改变。一种无声的、扭曲的张力在两人之间蔓延。他们像两个心照不宣的共谋者，行走在黄昏的边界线上，脚下是万丈深渊。

左航知道，游戏的性质已经改变了。

他从一个被动承受的猎物，变成了一个主动入局的player。

而他几乎……迫不及待了

快到小区门口时，朱志鑫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走到旁边接听。

左航站在原地，看着他接电话的背影。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又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很久，朱志鑫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语气平淡。

忽然，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朱志鑫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左航从未听过的、极其暴戾的情绪，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清晰得骇人：

“我说了别动他！你听不懂人话吗？！”

那声音里的狠厉和失控，让左航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朱志鑫似乎猛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所有情绪，声音恢复成一潭死水般的冰冷：“……按我说的做。别再自作主张。”

他挂断电话，站在原地，背对着左航，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转过身。

左航心里猛地一紧。

朱志鑫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不再是平日那种或温和或疏离的完美面具，也不是刚才那片刻失控的暴戾，而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空洞。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被挖空的深井，只剩下虚无的死寂。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冷漠。

他甚至没有看左航，仿佛他根本不存在。只是径直走向自己的单车，推着车，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麻木地从左航身边经过，走向另一个方向。

“朱志鑫？”左航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朱志鑫的脚步顿住了。他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回过头。

左航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一刻，左航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了

那不是朱志鑫的眼睛

或者说，那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朱志鑫”的眼睛。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焦点。只有一片荒芜的、令人绝望的虚无。

“你是谁？”左航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出口，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战栗

“朱志鑫”……或者说，占据着朱志鑫身体的那个“存在”，空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程序设定好的、僵硬而诡异的肌肉抽动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推着车，一步一步，僵硬地、缓慢地，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左航独自站在原地，傍晚的风吹在他身上，冰冷刺骨。

他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

不是害怕。

是在笑。

压抑的、无声的、疯狂的笑声从他指缝里溢出来。

双重人格……

原来……是这样啊。

学长。

我们果然……是同一类人。

这场游戏，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游戏=双重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