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成绩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了整个年级。
左航的名字罕见地跌出了年级前十,物理甚至挂起了刺眼的红灯,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语气严厉地训了足足十分钟,最后看着他一蹶不振的样子,无奈地挥挥手让他回去好好反思
他抱着沉重的试卷走出办公室,走廊墙壁上光荣榜的玻璃映出他苍白失魂的脸。朱志鑫的名字赫然排在理科榜首,照片上的少年眉眼俊朗,笑容无可挑剔。左航飞快地低下头,指甲掐进试卷边缘,留下深深的折痕。
那些被刻意压下的流言蜚语,随着他成绩的滑落,再次甚嚣尘上。以前只是暗地里的指指点点,现在几乎变成了半公开的嘲讽。
“看,我就说谈恋爱影响学习吧?”
“啧啧,还以为抱上大腿能不一样,结果自己先垮了。”
“物理都能不及格,之前前十是不是抄的啊?”
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那些针对他的小动作,开始变得愈发频繁和恶劣。不再是藏起作业本或者踩脏试卷,而是升级成了更阴损的捉弄。
他的自行车胎被人用细针扎破,一连三天,他不得不推着车走回家。课间去接水,热水器的开关被人动了手脚,滚烫的开水猛地喷溅出来,烫红了他半只手背,火辣辣的疼了好几天。放学后,他的储物柜锁孔被用强力胶堵死,所有课本和复习资料都被困在里面,他徒劳地抠了半天,指甲劈了,指尖渗出血丝,锁孔依旧纹丝不动。
每一次,他都咬着牙,自己默默处理。去修车铺补胎,用冷水冲淋烫伤的手,找校工帮忙撬开柜锁。他没有再去找朱志鑫。
不是不想。每一次委屈和疼痛涌上来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都是那个人的身影。但他害怕。害怕看到对方眼中可能出现的烦躁,害怕听到“怎么又是你”的诘问,更害怕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再次将他推入冰窖。那一次在空教室外朱志鑫为他出头,像一场短暂而不真实的美梦,梦醒后,他连触碰的勇气都失去了。
他只是在那天手背被烫得通红时,躲在空无一人的洗手间隔间里,给朱志鑫发了一条短信,语气尽可能地轻松:
【朱志鑫,今天不小心烫到手了,好疼啊T-T】
消息像石沉大海,直到放学都没有回音。
左航盯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彻底熄灭。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手机塞回口袋,独自走向车棚,推着那辆再次瘪了胎的自行车,融入了傍晚拥挤的人流。
就在他以为这一天又将在一片灰暗和孤独中结束时,朱志鑫却突然出现在了下一个路口。他倚着单车,似乎等了有一会儿。
看到左航推着车走过来,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左航缠着创可贴的手指和那辆明显坏掉的车子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问,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左航猝不及防地看到他,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想把受伤的手藏到身后,又觉得欲盖弥彰,只好僵硬地停在原地,低声说:“没什么…就不小心…”
朱志鑫走上前,没去看那辆坏掉的车,而是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藏在身后的手拉了出来。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左航手背上那片依旧发红的皮肤时,左航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这叫不小心?”朱志鑫盯着那片烫伤,眼神沉了下去。
左航抿紧唇,说不出话。委屈和后怕在此刻才迟来地涌上鼻腔,酸涩得厉害。
朱志鑫看了他几秒,忽然松开手,转身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电话很快接通,他对着那边冷淡地说了几句,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式,让他立刻送一辆能骑的车过来。
不到十分钟,一个陌生的男生骑着一辆崭新的山地车停在了他们面前,恭敬地把车钥匙递给朱志鑫,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左航,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然后很快离开了。
朱志鑫把新车推到左航面前:“骑这个。”
左航看着那辆价格显然不菲的山地车,慌忙摇头:“不用了学长,我明天去修…”
“让你骑就骑。”朱志鑫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你那破车扔这儿,会有人处理。”
他顿了顿,看着左航依旧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圈,声音放缓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诱哄的语调:“听话。”
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瞬间击溃了左航所有摇摇欲坠的抵抗。他鬼使神差地接过了车钥匙。
朱志鑫看着他笨拙地试图跨上那辆对他来说过高的车,上前一步扶住了车把,稳住了车身。
“小心点。”他的声音很近,呼吸拂过左航的耳廓。
左航僵硬地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回去的路上,朱志鑫骑得很慢,始终保持在左航身侧。晚风吹拂着两人的衣角,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谁都没有说话,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快到小区门口时,朱志鑫忽然开口:“那些事,为什么不说?”
左航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低着头:“…不想麻烦。”
朱志鑫沉默了片刻,声音听不出喜怒:“麻烦?”
左航的心提了起来。
然而,朱志鑫并没有生气,反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左航无法解读的情绪:“左航,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很好?”
左航猛地抬起头,撞进朱志鑫深邃的眼眸里。路灯的光线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人看不真切。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难道不是吗?那些早餐,那些陪伴,那次在空教室外的解围,还有此刻…这难道不算是好吗?
朱志鑫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模糊,有些遥远,甚至带着一丝左航无法理解的…嘲弄
“也许吧”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也许这样…对你才算”
左航完全听不懂了,他怔怔地看着朱志鑫,心里那种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朱志鑫却不再解释
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左航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太阳穴,带来一阵微弱的战栗。
“明天周末,”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仿佛刚才那段晦涩的对话从未发生,“有没有空?”
左航愣愣地点头。
“陪我去个地方吧”朱志鑫看着他,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专注,甚至带着一种温柔的蛊惑,“就我们两个”
“……好”左航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回应。
朱志鑫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像是很满意他的回答,他拍了拍那辆新车的座垫:“这个,喜欢吗?”
左航下意识点头
“送你了。”朱志鑫说得轻描淡写,“以后别骑那辆破车了”
不等左航拒绝,他挥了挥手,跨上自己的单车:“很晚了,快回去吧,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说完,他蹬动车子,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左航独自站在原地,扶着那辆崭新却冰冷沉重的山地车,看着朱志鑫消失的方向,心里乱成一团麻。晚风吹在他脸上,带着寒意,他却觉得脸颊在发烫。
朱志鑫最后那个笑容,和那句“就我们两个”,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搅得他心神不宁,那点被冷落数日的委屈和不安,似乎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宠溺的对待给抚平了,甚至生出更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朱志鑫的眼神,时而冰冷,时而温柔,时而复杂难辨,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假面舞会,他戴着不同的面具,旋转、靠近、又远离,而左航像个蹩脚的舞伴,跌跌撞撞,永远跟不上节奏,也看不清面具下的真实表情。
那份“好”,像包裹着糖衣的毒药,甜美诱人,却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但他已经无法抽身了。
他推着那辆象征性的礼物,一步一步走回昏暗的楼道。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沉重而孤独。
第二天,左航起得很早 他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最终选了一件看起来最干净整洁的白色衬衫。镜子里少年,眼底带着青黑,脸色因为紧张而有些苍白。
朱志鑫准时出现在楼下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却依旧好看得引人注目。他看到左航,笑了笑,目光在他衬衫上停留了一秒,没说什么
“吃过早饭了吗?”他问
左航摇头
“带你去个好地方”朱志鑫示意他跟上
他们没有骑车,朱志鑫带着他穿过了几条熟悉的街道,拐进了一个左航从未留意过的老旧小区,小区深处藏着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早餐铺,店面不大,人却不少,弥漫着浓郁的食物香气
朱志鑫似乎对这里很熟,和老板打了个招呼,熟练地找到角落里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
“这里的豆腐脑和油条是一绝”朱志鑫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他,“尝尝”
左航小口吃着滑嫩的豆腐脑,味道确实很好,他偷偷抬眼去看对面的朱志鑫 对方吃得很专注,侧脸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这一刻,没有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和议论,没有那些令人不安的试探和疏离,仿佛就只是两个普通的同学,一起出来吃个早饭
一种平淡而真实的暖意,悄悄在左航心底蔓延开。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那些不安和猜测,是不是都只是太过敏感的多心
“好吃吗?”朱志鑫忽然问
左航连忙点头:“很好吃”
朱志鑫笑了笑,没再说话
吃完早餐,朱志鑫并没有说要去哪里,只是带着左航在附近随意地散步 老城区的生活气息很浓,路边有下棋的老人,有追逐打闹的孩子,阳光透过茂密的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内容大多是学校里无关紧要的琐事 朱志鑫的话比平时多了一些,甚至会跟左航讲起自己小时候在这附近迷路的糗事 左航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逗笑,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们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一个没有流言蜚语,没有恶意捉弄,只有阳光和微风的地方
走到一个街心公园的角落,朱志鑫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左航犹豫了一下,坐了过去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朱志鑫没有看他,目光望着远处嬉戏的孩童,忽然很轻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有时候觉得,像他们这样,什么都不懂,也挺好的”
左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微微一动
朱志鑫沉默了片刻,转过头来看他 他的眼神很复杂,里面翻滚着左航完全无法理解的情绪,挣扎,犹豫,甚至有一丝…痛苦
“左航,”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沙哑,“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所以为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错误,甚至是一个…骗局,你会怎么办?”
左航的心猛地一沉,某种冰冷的预感再次攫住了他。他怔怔地看着朱志鑫,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朱志鑫自然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左航的脸颊,那触感冰凉,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你会恨我吗?”他问,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左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朱志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出自己惊慌失措的脸
“朱志鑫”
朱志鑫却像是突然惊醒一般,猛地收回了手,眼中的所有情绪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深不可测的、戴着完美面具的朱志鑫
他站起身,背对着左航,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走吧”
左航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刚才那一刻,朱志鑫眼中流露出的近乎崩溃的挣扎和痛苦,是如此真实,如此骇人,绝不像伪装
那到底…是什么?
他浑浑噩噩地站起身,跟在朱志鑫身后 来时的轻松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压抑
朱志鑫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沉默地走着,步伐很快,仿佛要逃离什么
把左航送到小区门口,朱志鑫甚至没有道别,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回去吧”,便转身离开,一次也没有回头
左航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决绝而冷漠的背影,心里那片刚刚被阳光照耀过的地方,迅速被更大的阴影所覆盖。
骗局…
恨…
那些冰冷的词语,像淬毒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心脏
他抬头望向天空,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