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航收到朱志鑫短信的那时候，正把自己关在狭小的房间里，对着一道怎么也解不出的数学题发呆，老旧的书桌上摊满了练习册和卷子，台灯的光线昏黄，将他孤单的影子投在墙上

手机的屏幕突然亮起，嗡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有些烦躁地拿起来，以为是促销广告，却在看到发信人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朱志鑫。

简单的三个字，像是有魔力，让他心跳骤然失序

【到家了吗？没什么事吧？】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幻觉一种受宠若惊的巨大暖流包裹了他，冲散了傍晚那点惊惧和委屈。竟然会记得给他发短信，关心他是否安全到家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回复：

【到了，谢谢。我没事(^▽^)】

末尾加上那个略显笨拙的颜文字后，他又觉得有些幼稚，想要撤回，却又怕显得更奇怪。正纠结间，朱志鑫的回复几乎秒到。

【没事就好，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上学？顺路，可以等你。】

左航盯着那行字，眼睛微微睁大，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题做昏了头

一起上学？像朋友那样？和朱志鑫？

巨大的不真实感笼罩了他。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痛感告诉他这不是梦，他慌忙回复，生怕晚了一秒对方就会改变主意：

【好的！谢谢！我家在XX路公交站旁边的小区。】

【知道。明早七点，小区门口见。早点休息。】

朱志鑫的回复依旧简洁，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确定感。

结束了对话

左航却还保持着捧着手机的姿势，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书桌上那道恼人的数学题似乎也不再面目可憎。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激动的心情，却忍不住扬起嘴角

这一晚，左航睡得格外安稳，那些时常侵扰他的、关于走廊和洗手间的噩梦第一次没有出现

第二天清晨，左航比平时提前了整整半小时起床，他仔细洗漱，将校服熨烫得平整，反复检查书包有没有遗漏的东西，镜子里的少年，眼底依旧有些青黑，但神情中却透着一丝罕见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六点五十分，他就站在了小区门口，不安地踱步，时不时朝路口张望。

七点整，分秒不差，朱志鑫的身影出现在微光中，他骑着单车，停在了左航面前

今天天气很好，金色的阳光勾勒着他利落的短发和挺拔的身形，他穿着简单的校服，却像是从青春漫画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早。”

朱志鑫笑了笑

“早！”

左航连忙回应，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朱志鑫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看似随意，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最后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拳头上

“吃早餐了吗？”

“还、还没…”

“正好，我也没，前面有家豆浆油条不错，带你去？”朱志鑫的语气很自然，内心深处强烈的杀了他的声音

左航点了点头，他坐在朱志鑫单车的后座上，手小心翼翼地抓着车座下的金属杆，保持着一点矜持的距离

风迎面吹来，带着朱志鑫身上淡淡的、好闻的洗衣液味道，和清晨空气里湿润的草木气息，左航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一种奇异的、微甜的暖流在胸腔里弥漫开

早餐店人不少，大多是附近的学生和赶早班的上班族，朱志鑫显然和老板很熟，打了个招呼，熟练地找位置让左航坐下，自己去点餐。他端来热腾腾的豆浆和刚炸好的油条，还有两个茶叶蛋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随便点了点”朱志鑫把筷子递给左航

“谢谢，我都行。”左航接过筷子，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油条很香脆，豆浆醇厚微甜，是他吃过最美味的一顿早餐，不是因为食物本身，而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

周围偶尔有同校的学生投来好奇或惊讶的目光，窃窃私语，左航感到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朱志鑫却像是毫无察觉，神态自若地吃着早餐，甚至偶尔和相熟的人点头示意

他的坦然无形中给了左航一些勇气。

“别管他们”朱志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左航耳中，“吃我们的”

左航抬起头，对上朱志鑫的目光。对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左航忽然觉得，那些目光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他轻轻“嗯”了一声，挺直了背脊

去学校的路上，阳光正好。朱志鑫推着单车，左航走在他身边，两人并没有太多交谈，但气氛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融洽，朱志鑫偶尔会问一两句关于学习或者老师的问题，左航都认真地回答。

快到校门口时，人流明显密集起来。左航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似乎又变回了那个习惯性降低存在感的自己。李强那几个人正叼着烟，吊儿郎当地站在校门不远处，目光扫视着来往的学生。

左航的心猛地一紧，几乎想躲到朱志鑫身后去。

朱志鑫察觉到了他的僵硬，脚步微顿，侧过头，声音低沉而平稳：“跟着我就好”

很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是有魔力让左航有了些勇气

朱志鑫并没有刻意去看李强他们，只是推着车，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神情淡然，甚至带着一点疏离的冷淡

然而，就在他们经过李强那伙人面前时，原本还嬉皮笑脸的李强表情收敛了些，甚至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目光有些闪烁地避开了朱志鑫，更没像往常一样对左航投来挑衅的眼神

他们就这样安然无恙地走进了校门，将身后的喧嚣和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隔绝开来

走进教学楼，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左航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甚至涌起一种微妙的、被保护了的安心感，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朱志鑫，对方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谢谢你”在楼梯口分别时

朱志鑫笑了笑，抬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最终只是虚虚地在他肩上方停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收回：“快去教室吧，放学如果没事，也可以一起走”

左航用力点头，看着朱志鑫转身走向高二的教学楼，直到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教室。

这一整天，左航都觉得有些轻飘飘的。课堂上的知识似乎更容易听进去了，窗外天空的颜色也格外蓝，他甚至鼓起勇气，在小组讨论时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虽然声音不大，但并没有人打断或嘲笑他

课间休息，他去小卖部买笔，意外碰到了朱志鑫和几个朋友也在。朱志鑫看到他，很自然地对他笑了笑点了点头，左航也连忙回以一个笑容，虽然有些局促，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左航习惯性地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看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得入神，直到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他抬起头，看到朱志鑫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矿泉水

“给你”朱志鑫递过来一瓶，“看你一个人在这儿”

左航愣愣地接过，瓶身冰冷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来：“谢谢…你怎么…”

“我们班这节体育课”朱志鑫在他旁边的台阶上随意坐下，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看你挺认真的，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左航连忙摇头，手里紧紧握着那瓶水，冰凉的水珠凝结在瓶身，濡湿了他的掌心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一时无话。远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和同学们奔跑嬉笑的声音，更显得这个角落安静得出奇。左航偷偷用余光打量朱志鑫，他侧脸的线条利落好看，喉结随着喝水的动作微微滚动，阳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一种前所未有的、美好的感觉包裹着他从未想过，自己也能拥有这样平静的时刻，而且是和朱志鑫这样的人一起。

“以后体育课，要是没事，可以来看我们打球”朱志鑫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转过头，看着左航，眼神在树荫下显得有些深邃，“或者，你想试试打球吗？我可以教你”

左航的心脏又被轻轻撞了一下。他体育很差，也从不敢参与那些激烈的、需要身体对抗的运动，但此刻迎着朱志鑫的目光，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好”

朱志鑫笑了，那笑容比阳光更晃眼：“那就说定了。”

放学铃声响起，左航收拾好书包，脚步轻快地走出教室，朱志鑫果然等在走廊尽头，却让左航感到无比安心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朱志鑫推着单车，并没有立刻骑上去，而是陪着左航慢慢走着，偶尔，朱志鑫会说一些年级里的趣事，或者吐槽某个老师，左航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逗笑，露出浅浅的笑容

走到分别的路口，左航竟有些依依不舍。

“明天见。”朱志鑫看着他，语气温和

“明天见。”

看着朱志鑫骑上车远去的背影，左航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晚风吹拂着他的发梢，带来一丝凉意，但他心里却暖烘烘的。这一天，像是一场美好得不真实的梦。早餐、同行、解围、冰水、夕阳下的陪伴……那些细微的、看似不经意的善意，一点点汇聚起来，将他从冰冷的泥沼中拉出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朱志鑫身上那淡淡的、好闻的味道。

他并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拐角之后，朱志鑫停下了车。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毫无波澜的眼睛。

一条新的短信编辑完成，收件人依旧是李强。

【明天，数学课后的走廊。不用露面，把他刚交的作业弄‘丢’就好。做得干净点。】

点击发送。

他将手机揣回口袋，抬头望了一眼傍晚灰蓝色的天空，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糖霜已经足够甜美了，是时候，让底下的苦涩，微微露出一点端倪了。

游戏，要慢慢玩，才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