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城市喧嚣的街道，朱志鑫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走着，耳机里流淌着节奏电子乐，与外界的嘈杂隔绝开来

刚才在左航面前扮演的温和关切，此刻已从他脸上彻底不存在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那种扮演对他而言毫不费力

甚至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厌倦的流程感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戴上完美的面具，就能轻易获取想要的反应——信任、感激、甚至是依赖

想到左航那双带着怯懦和卑微感激的眼睛，朱志鑫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扭曲的快意，如同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漩涡

真可笑。

也真可悲。

他走进一家便利店，要了一罐可乐，他靠在店外的玻璃墙上，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带来短暂的清醒。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屏幕上是李强发来的回复，一个简单的【收到，朱哥放心！】后面还跟了个谄媚的表情符号

朱志鑫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冰冷的边缘

李强这种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稍微给点好处或者显露一点“实力”，就能像使唤狗一样使唤他们，工具而已，用起来顺手，但也仅此而已

他关掉短信界面，手指滑动，点开了手机里一个隐藏极深的加密相册，需要输入复杂的密码和指纹验证才能进入

相册里的照片不多，色调灰暗，与他现在鲜艳的人生产生对比

其中一张照片，背景是一所陌生的学校操场，像素不高，有些模糊，照片中央是两个勾肩搭背的男生，都穿着和现在不同款式的校服，左边那个男孩笑得一脸灿烂，眉眼弯弯，充满阳光的气息，是年少的左航。

而被他搂着的、面对镜头显得有些拘谨和沉默的男孩，更普通，甚至带着点怯懦，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倔强

那是过去的应该被救赎的人。一个被他亲手埋葬，却又在无数个深夜啃噬他灵魂的过去

朱志鑫的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左航那张笑脸，力度之大，几乎要在坚硬的玻璃屏上留下划痕

没有人知道，包括那个仿佛彻底遗忘了什么的左航，他们曾经相识，在另一座城市，另一所学校，有着短暂却足以颠覆一切的交集

那时的朱志鑫，还不叫朱志鑫，或者说，还不拥有现在这张脸，他叫**，一个极其普通，甚至因为性格内向、家境贫寒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转学生。而左航，则是那个班级里众星捧月的存在，家境优渥，长相出众，性格开朗，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

命运的转折点简单得可笑。一次偶然的班级值日，一次无心的碰撞，或者只是左航那群朋友觉得新来的转学生“看起来很好玩，很闷*”，捉弄和排斥便开始了

起初只是恶作剧般的推搡和取笑，藏起他的作业本，在他的课本上乱画，左航似乎并未直接参与，他大多时候只是站在一旁，带着那种惯有的、仿佛置身事外的灿烂笑容看着

但那笑容，在当时的**眼里，比直接的欺辱更令人窒息。那是一种默许，一种居高临下的纵容，仿佛在说“看，这个可怜虫，连反抗都不会”

然后，事情逐渐升级，厕所里的围堵，被泼湿的校服，书包被扔进脏水桶，课本被撕碎散落在走廊上……那些冰冷的嘲笑、刻意的孤立、无处不在的指指点点，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缠绕，拖入深渊

他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在那个空旷的体育馆器材室，他被左航那几个所谓的“朋友”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清脆而绝望/黑暗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些拳脚并不算多重，更多的是戏弄和侮辱，逼他学狗叫，逼他跪下求饶。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眼睛透过杂物架的缝隙，死死盯着门外。

他看到了左航。

那个人就站在门外不远处，背对着器材室的门，正和另一个同学笑着说话，似乎完全没听到里面的动静，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夕阳的光线勾勒出左航轻松惬意的侧影，那么明亮，那么耀眼，与他身处的肮脏黑暗形成残忍的对比。

那一刻，某种冰冷彻骨的东西在他心底彻底凝固了。

后来，他家发生了变故，再次辗转搬家、转学。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似乎被强行割裂。他改了名字，接受了漫长而痛苦的心理干预和……外形上的巨大改变。曾经的**彻底消失了，脱胎换骨成了如今光芒万丈的朱志鑫。

他学会了用完美无缺的笑容和游刃有余的社交来武装自己，将过去的脆弱和耻辱深深埋藏。他成为了新的中心，受人追捧，再也无人敢轻视。

他以为自己已经成功逃离。

直到在新学校的开学典礼上，他再次看到了左航。

那张脸，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褪去了些许少年的稚嫩，依旧带着那种看似无害的、阳光的气息。左航安静地坐在人群里，似乎有些格格不入的疏离，但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来时，依旧清澈得令人憎恶。

他竟然也转学到了这里。而且，他竟然好像……完全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个被他和他的朋友们肆意嘲弄、孤立无援的学生。

不记得那个在器材室里，透过门缝，用怎样绝望而怨恨的眼神凝视过他背影的卑微存在。

一种荒谬绝伦的暴怒和冰冷的计划，几乎在瞬间攫住了朱志鑫。

凭什么？

凭什么施暴者可以毫无负担地遗忘心安理得地开始所谓的新生活，甚至流露出那种脆弱的、引人同情的姿态？

而受害者却要永远背负着那些创伤，在无数个夜晚被噩梦惊醒，永远改变自己才能苟活？

这不公平。

一个念头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他要接近左航，要撕碎他那份看似无辜的平静，要让他也尝遍被孤立、被欺辱、被推入深渊的滋味

但不是以粗暴直接的方式。那太便宜他了。

他要精心编织一张网，扮演一个救赎者的角色，成为左航在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要让左航依赖他，信任他，将他视为黑暗中的光。然后，再亲手将他推回更深的地狱

他要让左航体会的，是从云端坠落的粉碎感，是信仰彻底崩塌的绝望。就像当年，他曾经那样仰望过门外那个耀眼的身影，最终得到的却是冰冷的背弃。

“咔哒”一声轻响，朱志鑫关掉了手机屏幕，也将那些阴暗滚烫的回忆重新锁回深处。他仰头将剩下的冰咖啡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勉强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戾气。

他拿出手机，屏幕光再次亮起，映着他如今完美却毫无温度的脸庞，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了左航的号码——那是今天放学分别前，他“自然而然地”以“方便联系，免得再被李强他们堵到”为由要来的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他编辑了一条短信。

【到家了吗？没什么事吧？】

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是寻常的关心，不会过分热络，也不会显得疏离

点击发送。

他几乎能想象到左航收到短信时，那副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回复的样子，或许还会因为这条突如其来的关心而忐忑不安，甚至心生暖意。

朱志鑫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操纵一切的冷漠。

很好。

鱼儿已经嗅到了饵料的香气，正小心翼翼地靠近。

游戏正按照他编写的剧本，一步步上演。

他将空可乐罐精准地投进几步外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然后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这条复仇的路，他才刚刚开始走而左航，那个遗忘了过去的“受害者”，将会是他精心培育的、最完美的作品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卸下所有伪装之后，朱志鑫对着镜子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俊美面孔，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张被精心修饰过的脸，完美得如同面具，每一寸都彰显着现在的成功和受欢迎程度。但面具之下，那个曾经名为**的男孩，是否真的已经彻底死去？那些日夜啃噬内心的恨意，究竟是在惩罚遗忘者，还是在折磨从未真正放下的自己？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他也不需要答案。

他只需要记住那份黑暗中的冰冷，记住器材室门缝外那个漠然的背影，就够了。

足以支撑他，将这场残酷的游戏

进行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