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北半球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
清晨,天色亮得比往日更迟。厚重的云层低垂,透出一种灰蒙蒙的、属于深冬的质感。寒气似乎能穿透玻璃,渗进屋子里。天气预报说,今天傍晚可能会有今冬的第一场像样的雪。
JXHY办公室的暖气开得比平时更足。贺池一进门就夸张地搓着手,对着手心哈气:“嚯,这天气,真是一天比一天冻人。今儿可是冬至,太阳最‘懒’的一天。”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警用夹克,看起来精神又挺拔。一坐下,就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桶,献宝似的放在叶倦桌上。
叶倦正对着电脑屏幕,整理一份跨境资金流的分析报告。他今天罕见地穿了件浅咖色的羊绒衫,衬得气质越发清隽。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那个格格不入的保温桶,带着询问。
“我妈昨晚特意打电话叮嘱,说冬至一定要吃饺子,不然会冻掉耳朵。”贺池笑嘻嘻地打开保温桶盖子,一股混合着面香、肉香和淡淡醋味的温热气息立刻飘了出来,“猪肉白菜馅儿的,我妈亲手包的,非让我带给你尝尝。还热乎着呢!”
保温桶里,白白胖胖的饺子挤在一起,冒着诱人的热气。叶倦愣了一下。他家人都在外地,冬至这种节气,以前大多是随便对付,或者和队友在食堂吃顿应景的。这种来自“家人”的、带着温度的关怀,对他而言有些陌生,却又……感觉很温暖。
“替我谢谢阿姨。”叶倦低声说,拿起旁边的一次性筷子。
“谢什么,我妈可喜欢你了,说你一看就靠谱,比我这亲儿子还让她放心。”贺池大咧咧地说着,自己也拿了双筷子,毫不客气地从保温桶里夹走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嗯!还是家里的味道香!快尝尝!”
叶倦夹起一个,小心地咬了一口。饺子皮薄馅大,汤汁鲜美,确实是家常的味道,朴实而温暖。他慢慢吃着,没说话,但微微垂下的眼睫和舒展的眉心,泄露了他此刻不错的心情。
贺池看着他安静吃东西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的。他喜欢看叶倦接受他好意时的模样,哪怕只是这样细微的反应,也让他觉得所有的用心都值得。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江珩和萧严一起走了进来。两人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萧严的狼尾发梢上还沾着点室外带来的寒气凝结的小水珠。
“早啊……哇!好香!什么味道?”萧严的鼻子很灵,立刻就捕捉到了饺子的香气,眼睛一亮。
“饺子,我妈包的,冬至特供。”贺池指了指保温桶,“还剩几个,你们要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萧严立刻凑过去,被江珩轻轻拉了一下。
江珩对贺池和叶倦点点头:“早。贺姨有心了。”他脱下外套,里面是惯常穿的深色毛衣,沉稳依旧。他看了一眼保温桶,对眼巴巴的萧严说:“先吃你的早餐。”说着,从自己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两个还温热的饭盒,打开,是食堂买的包子和豆浆。
萧严“哦”了一声,乖乖接过包子,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饺子那边瞟。
叶倦见状,默默地将保温桶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言简意赅:“一起吃。”
贺池笑了:“对嘛,人多热闹,饺子就是要抢着吃才香!”
最后几个饺子被瓜分完毕。小小的办公室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早晨特有的、带着点惺忪的暖意。窗外的天色,似乎也因为这温暖的人气,显得明亮了一些。
上午的工作在平静中度过。临近中午时,叶倦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来自省厅技术总队。他仔细阅读后,眉头微微蹙起,看向贺池和江珩。
“有个情况。”他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办公室其他三人停下手中的事,“之前那个走私案的几个加密支付通道,有重新活跃的迹象,而且手法更隐蔽,服务器跳板疑似使用了新的、尚未被完全监控的暗网节点。”
贺池的神色立刻严肃起来:“这么快就有动静了?能锁定大概范围或者关联人员吗?”
叶倦摇了摇头:“信息流经过多次清洗和伪装,暂时只能确定有资金在流动,但源头和最终去向像泥鳅一样滑。需要更深入的追踪和破解,可能还需要线报配合。”
江珩沉吟道:“看来他们损失了赵明这个内线后,并没有收敛,反而升级了技术手段。冬至前后,往往是各种地下交易和资金流动比较活跃的时期,借着节气的掩护。”
萧严也放下手里的库存表,有些担忧:“那会不会有新的动作?”
“不确定,但必须提高警惕。”贺池敲了敲桌子,“叶倦,你继续盯紧这条线,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江珩,我们重新梳理一下最近所有相关案件的线索和可能关联的灰色人员名单,看看有没有新的交叉点。萧严,后勤保障和内部通讯安全检查再确认一遍,尤其是今天,不能出任何纰漏。”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原本因为冬至而略显松弛的气氛,瞬间被工作的紧张感取代。但没有人抱怨,这就是他们的日常——节日的温馨与工作的职责,往往就是这样交织在一起。
午饭是在食堂解决的。今天食堂特意供应了汤圆和饺子,算是应景。贺池给叶倦和自己都打了一份汤圆,芝麻馅的,咬一口,甜糯的流心在嘴里化开,带着浓浓的节日气息。
“晚上……”贺池吃着汤圆,含糊地说,“咱们也自己包点饺子?或者煮点汤圆?总感觉冬至不弄点仪式感,缺点什么。”
叶倦看了他一眼,没反对,算是默许。
萧严立刻积极响应:“好呀好呀!包饺子!我可以帮忙擀皮!虽然可能擀得不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
江珩沉稳地点头:“可以。下班后我去买材料。”
简单的约定,让因为工作而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对夜晚也有了平凡的期待。
下午的时间在忙碌中飞逝。叶倦几乎长在了电脑前,试图从那些狡猾的数据流中捕捉蛛丝马迹。贺池和江珩在会议室和白板前讨论得热烈,各种线索和可能性被写写画画。萧严则里外奔波,核对装备,检查线路,确保大后方稳固。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再次暗沉下来。冬日的白昼,短暂得仿佛只是一个深呼吸。还不到下班时间,外面已然是华灯初上的景象。
当贺池伸着懒腰从会议室走出来时,发现叶倦还保持着几乎和上午一样的姿势,只是眉头锁得更紧,脸色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走过去,伸手按在叶倦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歇会儿,眼睛还要不要了?”
叶倦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确实有些疲惫,高强度地追踪这些刻意隐藏的数据,极其耗费心神。
“有点麻烦。”叶倦揉了揉眉心,“对方很警惕,设置了多重动态验证和干扰。”
“不急在这一时。”贺池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走,活动活动,喝口水。别忘了晚上还要包饺子呢,叶大技术员总不能一直对着电脑,也得沾点烟火气。”
叶倦被他拉着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粒,打在玻璃上簌簌作响。城市灯火在渐浓的夜色和飘雪中,显得格外温暖,也格外朦胧。
“下雪了。”叶倦轻声说。
“嗯,冬至的雪,兆丰年嘛。”贺池站在他身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案子会破的,就像这冬天总会过去一样。现在,先想想晚上吃什么馅儿的饺子?”
叶倦侧过头,看着贺池被窗外灯火映亮的、带着乐观笑意的侧脸。那些数据带来的烦闷和疲惫,似乎真的被这简单的陪伴和关于饺子的家常话题驱散了一些。他忽然想起贺池早上说的,喜欢冬天一起走路。
或许,他也有点喜欢这样——在最长最冷的夜里,有人陪着,说着最平常的话,计划着最简单的一餐。
“随便。”叶倦转回头,看着窗外越下越密的雪,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些许。
江珩和萧严也结束了手头的工作。四人一起下班,走出办公楼时,雪花已经变成了鹅毛般的大小,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苍茫。路灯和车灯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光晕,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落雪的声音和脚下踩雪的咯吱声。
“好大的雪!”萧严兴奋地伸出手去接,却被江珩拉回来,仔细给他戴上羽绒服的帽子,“小心着凉。”
“去买材料?”贺池问。
“嗯,超市应该还没关门。”江珩点头。
四人顶着风雪,走向不远处还亮着温暖灯光的超市。冬至的夜晚,就这样,在工作的余韵和关于一顿家常饭的期待中,缓缓拉开了序幕。最长夜的黑,似乎也被这结伴而行的身影和前方的暖光,映照得不那么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