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番外·下篇

贺池推荐的那家潮汕牛肉火锅店，藏在一条热闹的巷子深处。门面不大，但里面却热气腾腾，人声鼎沸。浓白的牛骨汤底在铜锅里翻滚，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混合着新鲜牛肉的醇厚、沙茶酱的咸香、还有各种蔬菜的清甜，瞬间就勾起了人的食欲。

四人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玻璃窗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窗外寒冷闪烁的霓虹灯光晕染得朦胧而温暖，与室内的热气喧闹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贺池熟门熟路地点了菜：五花趾、吊龙、匙柄、胸口油……一盘盘色泽鲜红、纹理漂亮的牛肉被迅速端上桌。萧严眼睛都看直了，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牛肉，在翻滚的汤锅里三上三下，然后蘸上江珩帮他调好的、加了芹菜末和炸蒜蓉的沙茶酱，一口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满足地眯起了桃花眼：“唔！好吃！”

江珩一边帮他涮肉，一边提醒：“慢点，烫。” 自己则更偏爱一些清淡的蔬菜和豆制品。

叶倦吃东西很斯文，用漏勺慢条斯理地烫着肉和青菜，然后蘸一点简单的生抽和辣椒圈。贺池则完全是另一幅景象，动作豪迈，胃口极好，一边自己吃，一边不忘往叶倦碗里夹他觉得最好吃的部位。

“这个匙柄嫩，你尝尝！”

“五花趾有嚼劲，适合你！”

“叶倦，别光吃菜，吃肉啊！”

叶倦的碗很快就堆成了小山。他看着碗里冒尖的食物，又看看贺池那副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塞给他的样子，有些无奈：“够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贺池理直气壮，又夹了一颗手打的牛肉丸放进他碗里，“冬天要补补，增强抵抗力，下周还要拉练呢。”

萧严在一旁看得直乐，对江珩小声说：“池哥照顾倦哥，跟珩哥你照顾我好像哦，不过池哥好像更……嗯，更‘霸道’一点？”

江珩笑着给他夹了块煮得软烂的白萝卜：“每个人表达方式不同。” 他看向对面，贺池正试图把一片烫好的胸口油喂到叶倦嘴边，被叶倦嫌弃地偏头躲开，两人一个锲而不舍，一个冷脸抗拒，场面有点幼稚又有点好笑。江珩的目光落在叶倦微微泛红的耳根上，心里了然——叶倦并非真的讨厌，只是不习惯在公共场合如此亲昵。

热气氤氲间，几杯啤酒下肚，气氛更加活络。贺池开始讲一些队里以前的趣事，萧严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或笑声。叶倦虽然话不多，但嘴角始终带着一丝极淡的、放松的弧度。江珩则偶尔补充几句，或者给讲得眉飞色舞的贺池添点酒，给萧严的杯子换成饮料。

这顿饭吃了很久。走出火锅店时，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浑身暖洋洋的，甚至有点冒汗，完全忘记了外面的严寒。

夜色已深，街道上行人稀少。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醒脑的寒意，反而让人精神一振。细碎的雪花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在路灯的光柱里翩翩起舞。

“哇，又下雪了！”萧严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笑容灿烂。他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变成团团白雾。

江珩很自然地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别玩雪，小心着凉。”

贺池也下意识地看向叶倦。叶倦正仰头看着飘雪的夜空，侧脸在路灯和雪光的映照下，有种静谧的美感，长长的睫毛上似乎也落了一星半点的晶莹。贺池心里一动，脱下自己的羊绒围巾——那是叶倦去年冬天随口夸过一句好看，他今年特意买的同款不同色——不由分说地围在了叶倦脖子上。

“你……”叶倦一愣，围巾上还带着贺池的体温和一股干净清爽的气息，瞬间驱散了脖颈处的寒意。

“戴着，你脖子露着，容易进风。”贺池把自己的大衣领子竖起来，笑嘻嘻地说，“我抗冻。”

叶倦看着贺池被冻得有点发红的鼻尖和耳朵，那句“我不冷”终究没说出口。围巾很柔软，很暖和。他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温暖的织物里，淡淡的、属于贺池的气息包裹着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四人两两并肩，漫步在安静的、落着小雪的街道上。靴子踩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影子在路灯下时分时合。没有太多交谈，却有一种无声的温馨在流淌。

先把江珩和萧严送到了他们的公寓楼下。萧严依依不舍地挥手：“池哥倦哥，路上小心！下周拉练见！”

“知道了，快上去吧，外面冷。”贺池摆手。

看着江珩揽着萧严的肩膀走进楼道，贺池才转身，对叶倦说：“走吧，我们也回家。”

“家”这个字，他说得极其自然。叶倦眸光微动，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他身边。

回他们公寓的路要更远一些。雪似乎下得密了些，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路灯的光晕在雪幕中显得更加朦胧。

走过一个街心公园时，贺池忽然停下了脚步。公园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地灯映照着覆雪的灌木和长椅，静谧得像童话里的场景。

“怎么了？”叶倦问。

贺池转过头，看着叶倦。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落在他围着自己围巾的、显得愈发小巧的脸上。灯光下，叶倦的眼神清澈，带着一丝疑惑。贺池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叶倦，”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什么？”叶倦微微歪头。

贺池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又像是被此刻的氛围蛊惑，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映出的细碎雪光和对方的身影。

“我特别特别喜欢……”贺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磁性和一丝紧张，“……冬天跟你一起走路。”

叶倦怔住了。他以为贺池会说出更直白的话，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句……带着点傻气，却又无比真诚的感慨。冬天的寒冷，并肩的行走，分享的围巾，无声的飘雪……这些琐碎的细节，在贺池眼里，似乎都成了珍贵的、值得特别宣之于口的喜欢。

心口像是被温水浸过，柔软得一塌糊涂。那些习惯性的冷淡和掩饰，在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作用。叶倦看着贺池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和期待的眼睛，雪花在他们之间静静地落。

他没有说话，却微微仰起了脸，闭上了眼睛。这是一个默许，一个邀请。

贺池的瞳孔猛地收缩，巨大的惊喜瞬间攫住了他。他不再犹豫，低下头，轻轻地、珍重地吻上了叶倦微凉的唇瓣。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带着雪的清冽和彼此呼吸的温热。但很快，贺池便忍不住加深了这个吻。他一手环住叶倦的腰，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指尖插入他束发的皮筋，轻轻一扯，柔顺的黑发便披散下来，带着凉意拂过他的手背。

叶倦没有反抗，甚至生涩地给予了回应。唇齿相依间，是火锅残留的淡淡香气，是啤酒的微醺，是雪花融化的湿润，更是彼此渴望已久的、毫无保留的亲近。冬夜的寒冷仿佛被彻底隔绝，只剩下这个吻带来的、足以焚烧一切的热度。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有些呼吸不畅，贺池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叶倦脸颊绯红，眼睫湿润，嘴唇泛着诱人的水光，平日里梳理整齐的头发散落肩头，在雪夜的光线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他微微喘息着，靠在贺池怀里，一时竟没有力气推开。

贺池的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他低头，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叶倦的鼻尖，声音沙哑得厉害：“叶倦……我……”

“闭嘴。”叶倦把发烫的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打断他，不想听他再说出什么更让人脸红心跳的话。但环在贺池腰间的手臂，却没有松开。

贺池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满是得偿所愿的欢欣。他将下巴抵在叶倦发顶，紧紧抱着他，两人就这样在寂静无人的雪夜公园里相拥。

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身上，仿佛要给这对恋人披上最纯净的祝福。

良久，叶倦才轻轻推了推他：“……冷。”

贺池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松开他，又把围巾给他仔细裹好，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回家，马上回家！”

剩下的路程，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十指紧扣，走在越来越密的雪中。交握的手心滚烫，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回到公寓，关上门，将风雪彻底隔绝在外。暖意瞬间包裹上来。

叶倦脱掉大衣和围巾，脸颊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贺池看着他散着头发、眼神还有些迷蒙的样子，喉结滚动，忍不住又凑过去，在他唇角偷了一个吻。

“我去放热水，泡个澡驱驱寒。”贺池声音依旧有些哑，努力克制着更进一步的冲动。他知道，对于叶倦来说，今晚这个雪夜下的吻，已经是巨大的突破。他不能太心急。

叶倦轻轻“嗯”了一声，看着贺池走进浴室的背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心里那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依然在涌动，但奇异的是，并不让他感到慌乱或抗拒。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城市渐渐被染成一片纯白。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微微含笑的脸。这个冬天，似乎……并不那么冷。

浴室传来水声和贺池哼着荒腔走板小调的声音。叶倦摇摇头，嘴角的弧度却更深了些。

这个漫长而琐碎的冬日，因为有了这些温暖的人和事，变得值得期待起来。而他们的故事，就像窗外这场刚刚开始的雪，安静，绵长，且充满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