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寒意已深入城市的骨骼。清晨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干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带着些许刺痛。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同样寂寥的天空。
JXHY小组的办公室却是另一番景象。充足的暖气驱散了窗外的严寒,咖啡机咕嘟咕嘟地工作着,散发出浓郁醇厚的香气,与打印机特有的油墨味、纸张的清新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办公室气味”。
贺池来得最早,正一边搓着手哈气,一边对着电脑屏幕皱眉。他面前摊着一份棘手的跨境走私案前期分析报告,线索杂乱如麻。他顶着一头被冷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短发,三七分的刘海倔强地翘起一角,即使穿着厚实的警用毛衣,那股子阳光又有点毛躁的气质也掩盖不住。
“这鬼天气,出门感觉脸都要冻裂了。”他嘟囔着,端起刚泡好的、滚烫的黑咖啡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更凛冽的寒气,随即又被室内的暖流吞没。叶倦走了进来。他穿着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罩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呢子大衣,围巾是低调的格纹,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中长的黑发大概是因为怕冷,今天规整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金色的细框眼镜上瞬间蒙上了一层白雾。
他皱了皱眉,摘下眼镜,用柔软的镜布仔细擦拭,动作不疾不徐。重新戴上后,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办公室,在贺池身上略微停顿——那家伙正对着咖啡龇牙咧嘴——然后便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脱下大衣挂好,露出里面熨帖的毛衣,开始一天的工作。他打开电脑,调出几份加密数据流,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而精准,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寒冷和喧嚣都与他无关。
贺池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过去。叶倦安静工作的侧影,在冬日清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幅精心构图的静物画。那截从高领毛衣里露出的脖颈,线条优美白皙,随着他偶尔侧头思考的动作微微转动……贺池觉得手里的咖啡好像没那么烫了,倒是心里某个地方,有点痒痒的。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引起注意:“叶大技术员,帮个忙呗?这堆数据关联性我怎么看怎么别扭,你那双‘法眼’给瞧瞧?”
叶倦头也没抬,清冷的声音传来:“发过来。”
“好嘞!”贺池立刻把文件发过去,然后干脆端着咖啡杯,蹭到了叶倦的工位旁边,拖了把椅子坐下,胳膊肘支在桌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倦的侧脸看。
叶倦感受到旁边那道过于专注的视线,敲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终于侧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你坐在这里,影响我效率。”
“我保证安静!绝对不影响!”贺池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眼神诚恳得近乎无辜,“我就是学习学习,看你怎么从一堆乱麻里理出头绪的,这叫业务观摩!”
叶倦无语,懒得再理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屏幕。贺池果然安静下来,只是那目光依旧黏在他身上,从轻颤的睫毛到微微抿起的薄唇,再到握着鼠标的、骨节分明的手……怎么看都觉得赏心悦目。办公室的暖气和咖啡的香气氤氲着,叶倦身上似乎还有一种极淡的、冷冽又干净的气息,像雪后松林的味道,让贺池有点心猿意马。
就在贺池琢磨着是再找点话题,还是干脆耍个赖靠得更近一点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伴随着活力和寒气一起冲了进来。萧严顶着一头被风吹得更加蓬松不羁的狼尾发型,鼻尖冻得红红的,桃花眼里却盛满了亮晶晶的笑意。他穿着鹅黄色的羽绒服,鼓鼓囊囊的,像只活泼的小企鹅。一进门就嚷嚷:“哇!还是办公室里暖和!外面简直像冰窖!”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江珩。江珩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身姿挺拔,沉稳依旧。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进门后先替还在揉鼻子的萧严拍了拍肩膀上沾的零星雪沫(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细雪),然后才脱下自己的大衣。他里面是深蓝色的羊毛衫,显得肩宽腰窄,气质沉稳内敛。
“珩哥,你买的糖炒栗子呢?快拿出来,趁热吃!”萧严迫不及待地扒拉着江珩手里的纸袋。
江珩从纸袋里拿出两包还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一包递给萧严,另一包则走到贺池和叶倦那边,放在他们中间的桌子上。“路上买的,还热着。”
“谢了江珩!”贺池眼睛一亮,立刻上手抓了几颗,烫得在手里倒来倒去,却舍不得放下。他剥开一颗,金黄的栗仁香气扑鼻,他下意识地先递到叶倦嘴边:“尝尝?可甜了。”
叶倦正专注于数据流,感觉到嘴边递来的东西,下意识地微微后仰避开,皱着眉看向贺池。贺池举着栗子,眼神期待,像只等待主人投喂的大型犬。叶倦顿了顿,最终还是就着贺池的手,极快地将那颗栗仁咬了过去,柔软的唇瓣不经意擦过贺池的指尖。
贺池指尖一麻,心里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美滋滋地收回手,也给自己剥了一颗扔进嘴里。
另一边,萧严已经熟练地剥开了一小堆栗子,自己吃一颗,就往旁边江珩嘴里塞一颗。江珩一边处理着早上刚送来的简报,一边自然地接受投喂,偶尔还会提醒一句:“慢点吃,别噎着。”
“不会啦!”萧严鼓着腮帮子,把一颗剥得格外完整的栗仁递过去,“珩哥,这颗最大最甜,给你!”
江珩看着他献宝似的眼神,眼底浮起温和的笑意,低头从他指尖衔走那颗栗子。指尖传来温软湿润的触感,萧严的脸微微红了红,却笑得更开心。
糖炒栗子的甜香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混合着咖啡的苦醇,驱散了冬日清晨最后一丝冷硬。窗外,细雪无声飘落,室内却是一片忙碌而温馨的景象。
贺池研究他的报告,时不时骚扰一下叶倦;叶倦处理着海量数据,偶尔毒舌地回击贺池的幼稚问题;萧严一边分吃着栗子,一边整理着后勤部门的库存清单,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江珩则统筹着全天的常规工作安排,沉稳可靠,如同定海神针。
这就是JXHY小组最寻常的冬日早晨。危险与罪恶在城市的阴影里蛰伏,而他们,在这方小小的、温暖的天地里,积蓄着力量,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与暖意。
午休铃响,几人结伴去警局食堂。食堂里人头攒动,暖气开得更足,各种饭菜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贺池眼疾手快地抢到了最后一份红烧排骨,得意地端回来,献宝似的放到叶倦面前:“看,你爱吃的!”
叶倦看了一眼那油亮诱人的排骨,又看了一眼贺池那副“快夸我”的表情,淡淡说:“食堂大师傅今天手没抖,不算你功劳。”
“喂,叶倦,你能不能有点情趣?”贺池垮下脸,把排骨往他那边又推了推,“哥好不容易抢到的!”
叶倦没再说话,夹起一块排骨,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味道确实不错。贺池看他吃了,立刻又眉开眼笑,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过去一个:“这个也好吃,尝尝。”
对面,江珩和萧严的互动则含蓄许多。江珩默默地把自己餐盘里萧严爱吃的菜拨过去一些,萧严则笑嘻嘻地把自己不喜欢的青椒挑到江珩盘子里(江珩不挑食)。两人没什么太多言语,默契却流淌在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
“对了,”贺池咬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下周是不是有那个……市局组织的冬季体能拉练?听说今年放在北山训练基地,那地方可是真冷啊。”
萧严立刻苦了脸:“啊……能不能不去啊?我最怕冷了,还要在外面跑跑跳跳……”
“想得美。”叶倦喝了口汤,无情打破他的幻想,“全员参加,文件已经下来了。”
江珩安慰地拍了拍萧严的肩膀:“到时候多穿点,带上暖宝宝。”
贺池则撞了撞叶倦的胳膊,挤眉弄眼:“哎,叶倦,你到时候可别掉队啊,要不要哥到时候拉你一把?”
叶倦冷冷瞥他一眼:“管好你自己。” 他体能虽然不如贺池这种一线冲锋的,但也绝对在合格线以上,只是不爱显摆。
贺池嘿嘿一笑,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我是说真的,北山那边晚上特别冷,咱们帐篷可以挨近点,取暖。”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带着刻意的撩拨。叶倦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猛地推开贺池的脸,低斥:“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贺池大笑着坐回去,心情好得不得了。他就喜欢看叶倦这副表面冷静、实则容易害羞的样子。
萧严看着对面两人的互动,偷偷对江珩说:“珩哥,你看池哥,又逗倦哥。”
江珩笑了笑,给他夹了块鱼肉:“快吃,菜要凉了。”
午餐在吵吵嚷嚷(主要是贺池和萧严)和安静进食(叶倦和江珩)中结束。走出食堂时,细雪已经停了,地面铺了薄薄一层银白。空气清冽,让人精神一振。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贺池和江珩需要去市局开一个案情协调会,叶倦和萧严留在办公室处理内务。
贺池临走前,像个老妈子一样叮嘱叶倦:“电脑别盯太久,记得起来活动活动,喝水!我抽屉里有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牌子的饼干,饿了自己拿。”
叶倦头也不抬地挥手,像赶苍蝇:“快走。”
贺池撇撇嘴,又转向萧严:“严严,盯着点你倦哥,别让他一坐就是一下午。”
“放心吧池哥!”萧严拍胸脯保证。
江珩也简单交代了萧严几句工作上的事,然后两人便穿上大衣离开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叶倦专注于眼前复杂的密码破译,萧严则在核对一批新到的装备序列号。
时间静静流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冬日的白昼总是格外短暂。
萧严核对完最后一批号码,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看向叶倦,对方依旧保持着几乎不变的姿势,只有指尖在快速跳动,屏幕上的代码如同瀑布般流淌。
“倦哥,”萧严忍不住开口,“休息一下吧?你都坐了好久了。”
叶倦这才仿佛从数据世界中抽离,他看了一眼时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和眉心,确实有些疲惫。“嗯。”他关掉几个暂时不用的窗口,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街道上的路灯已经亮起,在薄雪和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行人匆匆,车流如织,城市正在切换成夜晚的模式。
“倦哥,”萧严也凑到窗边,趴在窗台上,“你说池哥和珩哥他们开会要开多久啊?”
“不清楚。”叶倦回答,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上。不知怎么,贺池临走前那句“帐篷挨近点取暖”的话,又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他微微蹙眉,试图驱散这不合时宜的联想,但耳朵似乎又有点发热。
“应该快了吧。”萧严倒是很乐观,他摸了摸肚子,“有点饿了……诶,倦哥,池哥是不是说他抽屉里有饼干?”
叶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嗯。”
萧严立刻乐颠颠地跑到贺池的工位,熟门熟路地打开抽屉,果然找到了一盒包装精致的进口曲奇。他拿过来,递给叶倦一块:“倦哥,给。”
叶倦接过,道了声谢。饼干酥脆香甜,确实不错。两人就着热水,简单垫了垫肚子。
“倦哥,你跟池哥……”萧严咬着饼干,桃花眼眨了眨,带着点好奇和狡黠,“是不是……那个呀?”
叶倦吃饼干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哪个?”
“就是……在一起了呀!”萧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大家都看得出来!池哥看你眼神都不一样,跟看我们完全不一样!”
叶倦沉默了两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反问:“那你和江珩呢?”
萧严的脸“腾”地红了,眼神飘忽,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我、我们……也差不多吧……”他扭捏了一下,又忍不住分享,“珩哥他对我可好了,特别细心,什么都想着我……”
看着萧严那副沉浸在幸福里、毫不掩饰的样子,叶倦心里某处微微松动。年轻真好,可以这样直白地表达欢喜。他和贺池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什么。贺池的热烈像太阳,有时让他招架不住,却又贪恋那份温暖;而他自己,习惯了用冷淡和理智作为保护色,要坦然地回应那份感情,似乎还需要一点时间和勇气。
“挺好的。”叶倦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萧严敏锐地察觉到叶倦似乎不想深谈,便也识趣地转移了话题,聊起了最近看的动漫和游戏。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当贺池和江珩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回到办公室时,看到的就是叶倦和萧严并肩站在窗边,一边吃饼干一边低声聊天的温馨画面。
“哟,偷吃我的存货!”贺池故意板起脸。
萧严立刻把饼干盒子藏到身后,笑嘻嘻地说:“池哥你说了可以吃的!对吧倦哥?”
叶倦没理他们幼稚的斗嘴,看向江珩:“会开完了?”
“嗯,基本敲定了拉练的方案和一些联合行动的细节。”江珩脱下大衣,走到萧严身边,很自然地抬手拂掉他头发上不知何时沾到的一点饼干屑,“饿了吧?晚上想吃什么?”
“想吃火锅!”萧严立刻举手,“这么冷的天,最适合吃火锅了!”
贺池也来了精神:“同意!走走走,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潮汕牛肉火锅,据说巨鲜!叶倦,去不去?”
叶倦其实有点累了,更想回家随便吃点休息,但看着贺池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神,还有萧严在一旁“去吧去吧”的怂恿,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窗外寒冷的夜色,似乎……热腾腾的火锅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嗯。”他点了点头。
“太好了!”贺池立刻眉开眼笑,上前帮叶倦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走走走,今天哥请客,庆祝……庆祝明天是周五!”
一行四人锁好办公室的门,走入十二月寒冷而明亮的夜晚。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笑声和说话声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出很远。向着那热气腾腾、足以驱散所有寒意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