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第一串

时节悄然滑向初冬，傍晚的风褪去了秋日的柔和，带上了几分料峭的寒意，卷起人行道上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顾景辞将车平稳地停在公寓楼下，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向副驾驶座。

苏暮川似乎有些累了，头靠着车窗，眼睛闭着，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扇形阴影。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镶嵌着蓝宝石的求婚戒指，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微光。自从求婚成功后，这枚戒指就从未离开过他的手指，如同顾景辞在他生命中的位置，已然笃定，不可动摇。

顾景辞的目光在他安静的睡颜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他没有立刻叫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苏暮川似乎感知到了注视，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总是盛着星光或笑意的眼眸初醒时带着一丝迷茫，但在对上顾景辞视线的那一刻，便如同被点亮的星河，瞬间漾开清晰而温暖的笑意。

“到了？”苏暮川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慵懒，他揉了揉眼睛，很自然地朝顾景辞伸出手。

“嗯，到家了。”顾景辞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指尖在他戴着同款素圈戒指的无名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感微凉。他微微蹙眉，“手这么凉。”

两人刚下车，一股冷风便迎面扑来，苏暮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了外套领子里。

“明天记得戴围巾。”顾景辞说着，极其自然地将苏暮川那只微凉的手攥进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一起放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口袋内壁柔软温暖，紧密相贴的掌心迅速传递着温度。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阵悠长而富有穿透力的吆喝声，带着浓浓的市井烟火气：“冰糖——葫芦哎！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芦——”

苏暮川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原本还带着些惺忪睡意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夜空中骤然被点亮的星辰。他猛地扭头望向声音来源，只见一个推着老旧自行车的小贩，车把后座扎着一个金黄色的草靶子，上面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亮晶晶的冰糖葫芦。那些裹着透明糖衣的山楂，在渐浓的暮色和街边路灯的照射下，如同凝结在枝头的红色琥珀，晶莹剔透，诱人至极。

“是糖葫芦！”苏暮川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他晃了晃与顾景辞交握的手，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期待，“顾景辞，是糖葫芦！立冬的第一串糖葫芦！”

顾景辞看着他瞬间被点亮的侧脸和那双写满“想吃”的眼睛，心下已然明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想吃？”他明知故问。

“想！”苏暮川用力点头，带着点不自觉的撒娇意味，拉着他就要往小贩那边走，“立冬的第一串糖葫芦，意义非凡！吃了冬天就不会冻耳朵了！”

顾景辞由着他拉着自己往前走，对他这套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民间说法不置可否，但脚步却顺从地跟着。他记得，苏暮川似乎对这类带着时令仪式感和童年记忆的小零食，总怀有一种特殊的情结。

小贩见有客人，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草靶子上的糖葫芦种类颇多，除了最经典的山楂果，还有夹着糯米的、填满豆沙的，甚至还有草莓、橘子等水果做的，琳琅满目。

“要哪串？”顾景辞的目光扫过那些亮晶晶的糖串，最后落在苏暮川脸上。

苏暮川的视线在草靶子上认真逡巡片刻，最终毫不犹豫地指向了最传统、也最红火的那一串——饱满滚圆的山楂果，外面均匀地裹着厚薄适中的金黄色糖壳，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顶端还沾着几粒醒目的白芝麻。“就要这个！最传统的这种！”

顾景辞颔首，利落地付了钱，从小贩手中接过那串沉甸甸、亮晶晶的糖葫芦。透明的糯米纸包裹着红艳的果实，入手冰凉。

他转身，将糖葫芦递给苏暮川。苏暮川接过，却没有立刻咬下去。他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举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对着路灯仔细地看了看，糖壳折射出细小而斑斓的光点，跳跃在他带笑的眉眼间，显得格外生动。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顾景辞微怔的动作——他将糖葫芦递到了顾景辞的唇边，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不容拒绝的期待：“第一口，给你。”

顾景辞看着递到嘴边的、象征着“第一口”和“分享”的糖葫芦，又看了看苏暮川那双盛满星光和笑意的眼睛，微微迟疑了一瞬。他向来对过于甜腻的食物敬而远之，饮食偏好一向清淡克制。但此刻，面对苏暮川的期待，和这串承载着“立冬第一串”特殊意义的糖葫芦，他终究还是低下头，就着苏暮川的手，小心地咬下了最顶端的那颗山楂。

“咔嚓——”一声清脆的轻响，脆硬的糖壳在齿间应声碎裂，一股纯粹而浓郁的甜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紧接着，山楂果肉饱满扎实的酸意涌上，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糖衣的甜腻，带来一种奇妙的平衡感。冰凉的口感，混合着酸甜的滋味，似乎……并不像他记忆中那般甜得发齁，反而有种别样的清新。

“甜吗？”苏暮川紧紧盯着他的表情，带着点紧张和期待问。

顾景辞细细品味了一下口中残留的酸甜，点了点头，客观地评价：“嗯。糖衣脆，山楂酸，比预想的要好。” 说完，他将口中的果核吐在苏暮川早已准备好的纸巾里。

苏暮川这才心满意足地弯起了眼睛，就着他刚才咬过的地方，毫不犹豫地啃下了第二颗。冰凉的糖壳和酸甜的山楂在口中交融，熟悉又令人满足的味道让他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像一只终于偷腥成功的、餍足的猫咪。

两人继续牵着手，慢悠悠地往公寓楼里走。苏暮川一边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糖葫芦，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话，声音里带着糖葫芦般的甜意：“小时候，每到立冬，我爷爷总会给我买一串糖葫芦。那时候住在老房子里，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都掉光了，他就牵着我的手，走到巷子口，给我买一串最大的。他总说，‘川川，吃了立冬的第一串糖葫芦，整个冬天耳朵都是暖的，不会生冻疮。’”

顾景辞安静地听着，握着他手的力道稍稍收紧了些。他知道，苏暮川的童年并非一片坦途，这些稀少而珍贵的、带着长辈疼爱的温暖记忆碎片，被他像收藏星星一样，小心翼翼地珍藏在心底。

“后来爷爷不在了，就好多年没人在立冬给我买糖葫芦了。”苏暮川的声音低落下去一瞬，但很快又扬了起来，带着一种被重新填补完整的轻快。他晃了晃手里还剩两颗的糖葫芦，侧过头看顾景辞，眼神清澈而依赖，“不过现在有你了！以后每年立冬，你都会给我买的，对吧？”

电梯缓缓上升，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洒在狭小的空间里。顾景辞看着他被糖渍染得亮晶晶、如同果冻般的嘴唇，和那毫不掩饰的、充满了对未来无限期许的眸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彻底触动。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他唇角沾着的一点微小糖屑，动作珍重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嗯。”他应道，声音低沉而肯定，没有任何犹豫，“每年都买。”

不仅仅是为了那个“不冻耳朵”的可爱习俗，更因为，他想参与并延续他生命中所有值得纪念的、充满暖意的瞬间，无论是用以缅怀过去，还是用以期许未来。他想让这份甜蜜的仪式感，成为他们未来漫长岁月里，一个固定的、温暖的坐标。

回到温暖如春的公寓，苏暮川刚好吃完最后一颗糖葫芦。他将光秃秃的竹签精准地投进垃圾桶，转身就扑进了顾景辞的怀里，带着一身从外面带回来的微凉空气和甜甜的、混合着麦芽糖与山楂的清新气息。

“好甜。”他在顾景辞颈窝里蹭了蹭，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不知是在说糖葫芦的滋味，还是在说此刻溢满心房的心情。

顾景辞稳稳地接住他，环抱住他清瘦却韧劲的腰身，低头便能嗅到他发间淡淡的、与自己同款的洗发水清香，以及那缕挥之不去的、甜甜的糖霜气息。心中一片安宁与暖融，仿佛整个冬天的寒意都被隔绝在了门外。他低下头，准确无误地寻到那双还带着酸甜气息的、柔软的唇，温柔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轻，很缓，带着冰糖特有的清甜和山楂活泼的微酸，像是在共同品尝一个名为“幸福”的滋味，绵长而沁人心脾。

一吻结束，苏暮川额头抵着顾景辞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微促，轻声呢喃，立下誓言：“顾景辞，以后的每一个立冬，我们都要一起吃糖葫芦。”

“好。”顾景辞的回答依旧简洁，却蕴含着千斤重的承诺。

窗外，夜色四合，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勾勒出冬日的轮廓，寒意渐深。屋内，灯火可亲，暖意融融，爱人的怀抱是这世间最温暖可靠的港湾。那一串立冬的、最普通的冰糖葫芦，串起的不仅是酸甜可口的红色果实，更是他们对未来无数个冬日、无数个平凡却充满温情时刻的共同期许与约定。

在他们携手共度的第一个立冬日，没有盛大隆重的庆祝，只有一串再传统不过的冰糖葫芦，和彼此交握的、戴着对戒的手。他们用这份简单却真挚的甜蜜，为彼此的生活，为他们的爱情，添上了一笔浓稠而温暖的、甜入心底的注脚。